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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杰出诗人冯婉琳
2018/10/11 17:10:14  点击量:   来源:方志山西

冯婉琳(1848—1914),字佩芸(或作“耘”),山西代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幼读诗书,父是诗人,教女学诗。15岁嫁洪洞董文灿,29岁时丧夫寡居,教养嗣子30多年,著《馌芸室诗草》。婉琳为代州冯氏第十四世,世系从七世云骕计,为:七世云骕—允升(中子,出嗣为璧子)—郯—廷恺—士龙—嘉谟—婉琳(四女中行三),嘉谟无子,以弟嘉诏子金绶为嗣子。论血亲,婉琳父与志沂同出于七世祖云骕,志沂是婉琳出五服(实是七服)的族叔。

婉琳的成长

诗书传家的深厚人文基础。代州冯氏是清朝第一高门望族。乾隆宰相史贻直评断:“我朝右姓,首推冯氏。世以甲第起家,外而屏藩节钺,内而馆阁台员,著作勋名,后先辉映,海内翕然宗之。”姚鼐说代州冯氏:“非第仕官贵显也,盖贤哲君子多矣。”婉琳生长在这样的一个绵延数百年的诗书簪缨之家,家教、家训、家风对她的成长有决定性的影响。

她深受六世祖冯如京的影响,在日记中不只一次提到读秋水(如京字)的诗文集和《春秋大成》等。如京乃清代“一代明仁”,不仅“勋高五省”,为朝廷重臣,而且著作成就突出,诗文颇负盛名。他的人品、诗品、文品是婉琳仰慕学习的楷模。王轩曾说:“国朝冯氏诗人,自秋水先生倡之,代有作者。近道光咸丰间,以诗雄山右者,则有习三学博与其族弟鲁川观察(即志沂)两先生,时有二冯之目。”(王轩《聊自娱斋诗草·叙》)。冯秋水先生不仅有诗文之作,同时有诗歌方面的理论。这在影响后人方面有重要作用(关于秋水的详情,见拙作《清代明仁冯如京》)。清著名清官、学者纪晓岚以“文重桐城,诗崇杜甫”评价如京为代表的冯家诗文。地方文化名人、著名方志学者徐化溥称如京是“硕儒至人”;清代刑部右侍郎弥尔素说秋水是关系到国家大业的“魁磊宏通”、“指不多屈”的俊杰之才。

秋水不仅屏藩江左,德高望重,“深思高举,仁而能勇,爱民如子,济人利物”,持身廉洁,浮云富贵,而且博通经史,熟精道义。杜敦祜在《秋水墓铭》中说如京“为诗古文,独标意致,摆落畦径,含咀英华,匠心独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诗颇清利,尤工于五言,文亦平正”。方苞则云“秋水吾师,才情典丽,声韵清刚,于经史子集之文、晋唐明宋之诗,靡不洞精抉髓,具体备美”。范骧云:“余读冯秋水先生集,文鸿朗而雍扬,诗温婉而厚雅,美哉雅颂之嗣矣!”秋水为人、为政、为诗文的规模和气象很自然地影响到婉琳的诗歌内容和诗作风格。秋水的两个儿子中,云骧也是著名诗人,云骕是翰林院庶吉士,礼科给事中,都有诗集传世,其后代中也有不少诗人。诗书世家对婉琳之成长影响很大。

她也受到族叔冯志沂的影响。志沂,号鲁川,是“名进士”,也是“京都才子”,出色的诗人。志沂为姚鼐之私淑弟子,与同辈的诗文名家梅曾亮、张穆、邵懿辰、朱琦、王拯、鲁一同、叶名沣、沈秉成、董文焕、王轩等每日酣饮唱和。志沂官做过庐州知府、皖南道,被乔松年推荐,拟任监司(按察使一类的官职),而病死任上,朝廷赠光禄寺卿。志沂为官清廉正直,是“清白慎取予”(志沂诗句)的家风传承者;官德高尚,义无反顾;镇定雅量,施德不望报。志沂文诗继承桐城派衣钵,去世时已刻印的有《微尚斋诗集》五卷,续集二卷,《适适斋文集》一卷。对于这样一个族叔,冯婉琳是崇拜之、笃学之的。她有《读鲁川先叔遗集》:

少年文采冠词场,薄宦浮沉滞省郎。

未必才高难致福,何堪名重反嫌狂。

恤刑云司清风在,减赋皖江惠泽长。

太息平生励孤介,不将琴鹤伴归裳。

 

风雅宗工一世豪,坫坛旗鼓每亲操。

酒缘好客樽常满,诗为分题格愈高。

经术济时难避谤,驰驱许国敢辞劳。

宦深早定千秋论,不愧清廉两家褒。

从诗中不难看出,婉琳对其族叔为人为诗的赞扬和羡慕,也不难想见其对婉琳成为诗人的影响。

父亲冯习三对她的影响最大。其父“讳嘉谟,字习三,以文豪于时。……州中高才生多从之游。由廪贡官平定训导,敦尚名节,宏奖士类……著有《聊自娱斋诗草》二卷。”(《代州志·习三公纪略》)习三无子,只有四个女儿,而以排行老三的婉琳最为聪慧好学,而习三十分重视对女儿的诗书教育。婉琳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对父亲的宦游生活颇为熟悉,从而开阔了眼界,了解了人情世故;又经常看父亲作诗,自己默诵并记述下来。父亲去世后,其诗集由婉琳整理刊行,并请王轩为之作叙(见王轩《聊自娱斋诗草叙》)。这种家庭教育对婉琳之成长无疑是最主要的。婉琳还与几姊妹诗歌唱和,互相砥砺。

丈夫董文灿的影响。婉琳于清同治二年1863)十月初六(阴历)嫁洪洞董文灿。时年15周岁。这桩婚事是族叔志沂促成的,因董文灿是志沂诗文唱和的好友。洪洞董氏祖上也是盐商致富后开始攻读诗书,以甲第起家的高门望族。董文灿之兄董文焕,是咸丰年间进士,政治家、名人,曾任甘肃甘凉兵备道、甘肃巩秦阶道,著作有十四五种,共65卷另加若干册。董文灿(1839—1876),字芸龛,又字藜辉,洪洞县杜戍村人,咸丰十一年举人,同治二年授内阁中书衔,著有《古泉币考》《山西金石碑目》《钟鼎文字》《货币所藏录》,诗集有《芸龛诗集》《芸香室书屋诗草》《芸龛日记》等。以上二董之兄董麟也是文人,喜欢收藏碑帖字画。董家兄弟在京号称“董氏三珠”。婉琳嫁入这个书香门第和名门望族,在京随丈夫生活,与当时文人雅士交游唱和,又大开眼界,促进文思诗艺。尤其与丈夫志趣相投,恩爱甚笃,在诗歌唱和、互相勉励中得到审美观和文学素养的不断提高。婉琳与丈夫琴瑟相处十四年,从他们夫妻的日记和诗歌唱和中可以看出文灿对婉琳的影响之大。

外就傅训。婉琳因王轩是志沂的好友,拜王轩为师,学习写诗。王轩(1823—1887),字霞举,自号顾斋,晚年或署壶翁,洪洞五里张人。先辈是大商人,祖父王楷苏是乾隆巨商。王轩幼年时家道中落,生活贫困,但他刻苦博学,喜《说文解字》,通“三礼”,学金石,学地理,又钻研算术。道光时中举,同治时中进士,官至五品。他的考卷曾被视为样板,大学士祁寯藻读到他的文章后,感慨地说:“石州(即张穆,1808—1849,爱国思想家,地理学家,诗人,书法家)后期有人!”经祁保荐,轩在军机部记名,在兵部任职十年。清同治八年(1869),王轩被怀疑为倭仁(晚清大臣,理学家,官至宰相,谥文端。政治态度保守顽固)同党排挤离京,应河东道杨宝臣之聘,主持运城宏运书院。光绪三年(1877),钦差阎敬铭向山西巡抚曾国荃(曾国藩之弟)推荐,赴并总纂山西省志,并主持晋阳书院。光绪八年,巡抚张之洞,学使王仁堪在省城创立令德堂,聘他任总校。晚年,他辞退晋阳书院之职,专任令德堂。光绪十三年病逝,终年65岁。王轩是修志专家。他吸收各省新志的长处,制定新的体例,分为六门,即“图”以辩方,“谱”以序世,“考”以稽古,“略”以纪今,“纪”以序事,“录”以存人,受到朝野赞许。他修志不仅总揽全编,而且亲自纂写重要部分,如太原、河东部分,其中《山西疆域沿革图谱》还印成单行本,影响很大。志稿经他亲手校对,已刊五十多卷,以后的工作委托同事杨笃完成。这里顺便讲讲他修志的成绩,虽离题远点,但可供今天修谱志者借鉴。

王轩擅长作诗,他的诗被沈秉成《咏楼盍簪集》选入有二卷之多,还曾被钱塘人符保森选入《雅正续选》。京城老辈叶名沣、杨保臣,同行张之洞、潘祖荫、孙衣言、沈秉成等几十人都同他唱和。翰林院检讨董文焕与兄弟二人都向他学习诗法。王轩书法颜柳,行草宗王羲之,兼法傅山,朝鲜使臣也爱好他的篆籀。

王轩著作颇多。有《山西疆域沿革图谱》五卷,《洪洞县志稿》十六卷,《说文句读识语》一卷,《十八叠山房唱和草》一卷,《顾斋遗集》二卷,《顾斋诗集》二卷,《勾股备算细草》等九卷。还有由他创修、杨笃完成的《山西通志》184卷(见《山西历史人物传》)。

婉琳在嫁给董文灿后,开始拜王轩为师学诗。如前所述,王轩在多方面学问根底深厚,著作等身,其为人、为文、为诗都对婉琳有巨大影响,使她本来已具的家学功底和天赋才情得到更大的提高和发挥。王轩敬重的顾炎武,也是婉琳学习的楷模,她在自己所作《佩芸日记》中多次提及顾的创作,还写了《读顾亭林先生全集》一诗,表达仰慕之情。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杨深秀应王轩之邀到令德堂讲课,同婉琳有过交集,婉琳刊刻乃父《聊自娱斋诗草》时,曾请王轩为之作序,杨深秀题诗称赞婉琳:“磨笄岺畔女郎祠,闺秀而今又在兹。浪说山阴瑛然子,几闻传得乃翁诗。”磨笄岺在代县。春秋时赵襄子欲并代国,而代国国君是赵襄子姐夫,襄子请姐夫饮酒,伏甲士,酒酣,令舞者以大金斗击杀之,尽杀其从随者。襄子以代君之车迎其姐(代君之妻),姐遥闻此事,磨笄(头上金属簪子)以自刺。故后人称其自杀处为磨笄岺。此言代女之侠风义骨。山阴瑛然子:吴芝瑛,父宝三,官山东州数十年,有循绩,独生芝瑛,钟爱之。年十九,嫁江苏举人、度支部郎中廉泉,称佳偶。伉俪交勉,为义尽力,于国群公益,朋友患难,赴之若不及。庚子赔款,夫人倡女子国民捐,召集甚巨。夙擅书法,为时所珍,自书帖以售,得钱悉充捐款,其忠于国家,自奋其力如此。后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曾任太原知府、山西按察使,主张新政)索得山阴女子秋瑾,展(通“辗”)转周内杀之;其家族连坐,弃柩中野,莫敢营葬。夫人素识秋瑾,伤其暴露,乃与石门徐寄尘女士购隙地面,于泠桥畔葬之。诗的第三句言婉琳有吴芝瑛之人品而过之。下句说:不听说芝瑛还能把父亲的诗传下来(不及婉琳能传父诗)。王轩与志沂、董氏三兄弟相知相交,并宦游京师,形成当时“洪洞董氏文化圈”,婉琳实际也是这个文化圈中的重要人物,所受影响自然很大。

诗书传家,祖上如京、云骧等的诗文“基因”,父亲和族叔的诗教,才士、诗人丈夫的濡染,名师王轩的教育和文化名人圈的影响,加上她自己的天赋诗才和爱好,再加上晚清社会巨变,国破家亡的历史时代的经历,加上代州人杰地灵的“风水”,成就了婉琳这一清代杰出的女诗人。

《馌芸室诗草》的有关情况

婉琳的诗作,现存《馌芸室诗草》是民国13年(1924)初版的。民国23年又出版一次,内容未有变化。所以这里只讨论民国13年版。

关于书名“馌”,读yè,意为往田野送饭;泛指馈食。芸同耘,除去杂草之意。馌芸,以耕耘书田为食。婉琳自己诗云:“书丛寝馈未嫌痴”,书丛之馈则诗集名之根据。其他解释,笔者认为缺乏根据,只是主观臆测而已。馌芸室是婉琳书斋名。芸亦为香草名,该草香气浓郁,且有驱虫之效,古人置之于书,可防蠹,故有“书香”之词,芸也成了书的代名词,如芸室、芸窗、芸馆等代指书斋,“芸局”“芸台”等代指掌管图书的官衙等。馌为馈送食物,也可引申为食用,以某某为食。馌芸,以书香为食。以婉琳的谦虚,不会解为送给别人书香、精神食粮。婉琳丈夫董文灿著《芸香室书屋诗草》,其“芸香”也是书香之意,芸香室书屋为书斋名。

关于收集诗篇与写作年代。诗集收诗191首,有的一题多首,故诗题为150个。其所收诗的写作年代,从日记等旁证材料证明有明确结论的,是从清同治七年(1868)至光绪二年(1876),因其日记现存的只有这段时间的,其他日记已佚。光绪二年以后至诗人去世的民国3年(1914),一般认为此期间所作诗有50首。这也不是定论。诗集所收诗皆夫人婚后所作,最早一首写于清同治七年她21岁时。诗人在出嫁前肯定有诗作,但诗作未收录;15岁嫁董家后前六年应该也有诗作,但诗集只收了21岁以后的。原因不可知,估计是诗人自己不愿留下来吧。

关于诗集的编者和序跋。婉琳谦抑,生前不肯将诗作示人,后来韩坰说服其嗣子维城才公开。这有“民国甲子仲夏姻愚侄韩坰”的序足以证明:

右《馌芸室诗草》一篇,雁门冯佩芸女史之所著也。女史雅不自襮[1],藏箧衍[2]中不轻以示人。坰以姻家子获见之,劝付梓,不许:盖自嫠[3]居以来,深自掩抑,恨不从通奉公于地下;讵[4]肯以文词自见哉!民国嗣子维城出遗集属坰斠[5]订并为序。乃为删其重复,正其伪误,并记其缘起如右。若云作序,当竢[6]诸大雅君子。而坰[7]非其人也。

韩坰为洪洞著名学者,举人,曾任太原府教谕,简城书院山长。纂编过《洪洞县志》(民国版)。

《序》说,婉琳(自号“雁门女史”)素来低调,不张显自己,写成的诗作,都藏在箱底,不轻易让人看。韩坰因与董家有姻亲关系才得以看到。韩劝夫人付印,夫人不答应:我自从寡居以来,特别掩藏、压抑自己,恨不得跟我丈夫一起死去,哪肯通过文词自己表现自己呢(按:从此,足见夫人之谦冲)?民国时,夫人嗣子(无子,过继别人的孩子为己子)董维城出遗集嘱咐我校订并为序。于是我做了删重复、正伪误的工作,并记录下编集子的缘由。如果说作序,要等候哪位大雅君子(君子儒),不是我能胜任的,我还不够格。

这对编集出版由来说得很清楚,特别说明了婉琳自己不愿出版,以此显扬自己。也写出韩坰的谦虚,不敢作序(按:故这段话并无“序”或“跋”的字样,有人把它当作“叙”。笔者姑且称作“序”吧)。

还有张籁的跋:

道咸同光之际,晋人以诗名世者,代州冯鲁川有《微尚斋初续集》六卷,冯习三有《聊自娱斋集》二卷,洪洞董研樵有《岘樵山房初续集》十卷,董耘香有《耘香书屋集》二卷,王顾斋先生《耨经庐诗初编》八卷,续编九卷。更风动京畿,读者累累。

夫人系习三之女、鲁川之侄、芸香之令配、研樵之弟妻,而执贽顾斋先生门下者也。则其诗可知矣。誉之已非,而况毁乎?三代直道,至今为昭籁。敢本此意,以附名其尾。

乙亥七夕前三日  后学张籁跋。

这是民国23年(1934)出版婉琳诗集石印版的跋。赵戴文题贉[8]的、由山西省文献委员会编的《山右丛书初编》收录了此石印版,初刊于民国26年。丛书收录从唐宋至明清28位三晋作者的38种著作,共355卷,线装102册。涵盖文史哲和政治、经济、地理、军事、宗教、考据、训诂、图书目录等各个方面的内容,颇具学术研究价值。1986年,山西古籍出版社分成十六卷重新影印。婉琳诗集收录于第十六卷中。丛书作者有孙嘉淦、乔松年、张穆、祁韵士、徐继畬等三晋名臣大儒,婉林诗并列其中,足见女诗人在诗坛的地位。

石印版的跋,介绍了当时山西的著名诗人冯鲁川(即婉琳之族叔)、冯习三(即婉琳之父嘉谟)、董研樵(即董文焕、婉琳之夫之兄)、董耘香(即婉琳之夫董文灿)、王顾斋(即婉琳之师王轩)的诗集,而且讲这些诗作“风动京城,读者累累”,就是说诗名震动了京师,读者众多。接着跋说:“夫人系习三之女,鲁川之侄,耘香之令配(佳偶)、研樵之弟妻,而执贽顾斋先生门下者也,则其诗可知矣。”言其交往唱和与相为师友的,都是诗名卓著,有著作行世的文人学士,婉琳诗能与之并驾齐驱,那就足以见婉琳诗作的水平了。“誉之已非,而况毁乎?”是说我赞誉女诗人的诗都不够格,何况说它有什么不好呢?夏商周以来的正直之道,至今昭然如天籁之声(大自然的声音为天籁)。我本此直道,宣婉琳之雅音,我的名字也附在骥尾上吧。跋是称赞婉琳诗可与当时作为著名诗人的师友和亲人相媲美。“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近朱者赤”。

作此跋的张籁(1872—1954),享年82岁,是跨越三个朝代(姑且把中华人民共和国也称为朝代,但很不确切)的人,是近现代著名的藏书家、教育家,曾就学于京师大学堂,后执教于山西大学堂、河南高等学堂(即今河南大学前身),民国2年(1913)再任山西大学文学院长。他的藏书楼名“海藏楼”,藏书甚丰;另对陶器、金石、墓志、字画亦多有收藏。他也很谦虚,认为自己没资格评价婉琳的诗。

从婉琳诗集收录的诗的形式上说,主要是五、七言的旧体诗,多为严整的格律诗;但也有些属于“古诗”“古风”的长诗,自由奔放。

婉琳诗作的赏析

笔者尝试着从内容和技巧风格的结合上,评析婉琳的诗。但以内容为主线,分条阐析。

1. 深思高举,雄视青史

婉琳直接以咏史为题的诗不多,但她的诗比之古人、今人,可谓“以寡敌众”。以她的《咏史四首》为例,站在跨越时空的高度和深远度,评价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四个开国皇帝,抓住了他们最要害之处,或论功业,或兼过失,都能高屋建瓴,洞察历史,显示出博厚高明的政治眼光和入木三分的真知灼见,也寓含了诗人的社会理想和高尚情怀,同时也隐涵了讽喻当世,以史为鉴的爱国主义。

《咏史四首》

销兵拓宇暴为先,弃尽诗书劫火然[9]。

海上仙舟[10]终缥缈,泰山石碣[11]任雕镌。

讵知轵道[12]修降日,即是长城筑垒年。

上蔡[13]勋名成底事,阿房[14]一炬付荒烟。

(秦始皇)

 中原逐鹿起纷争,先入咸阳帝业成。

 破敌席前凭借箸[15],时危俎上忍分羮[16]。

 除残[17]幸有三章约,裂土[18]虚存六国名。

 慷慨歌风[19]怀猛士,白登[20]一困少韩彭。

(汉高祖)

降蜀平吴威德宣,乾坤一定昧知贤[21]。

志荒铁锁[22]销兵后,祸伏羊车[23]纵乐年。

宁识儿顽[24]非果报,居然妇劣[25]也当权。

江山半壁今何在,荆棘铜驼事可怜。

(晋武帝)

义旅[26]长驱定洛阳,云霓为慰万民望。

千年礼乐尊周孔,一代刑书[27]法禹汤。

学士登瀛[28]开画本,老臣进鉴戒禽荒[29]。

 始终恩礼全勋旧,仁德訏谟[30]迈汉皇。

(唐太宗)

写秦始皇的一首,纯是批评。全诗诗眼是个“暴”字。说秦始皇开拓疆土,并吞六国,统一天下后,又“销锋镝,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贾谊《过秦论》),这一切都是以残暴为根本手段和解决问题的主要途径的。焚书坑儒对传统文化造成的重大破坏,是无法弥补的;为长生不老派徐福东瀛寻求仙药,也终归是虚无缥缈。朝拜泰山,立碑为自己歌功颂德,极尽吹嘘之能事;修筑长城,劳尽民力民财,换来的是秦二世的亡国投降[31]。丞相李斯(河南上蔡人)虽有功业勋名,也没有什么好结果,项羽一把火就把秦始皇的阿房宫化为灰烬了。李斯父子也被二世和赵高杀掉。诗人对秦始皇的批评是符合一贯的儒家观点的,立论论据都符合史实。对比一下西汉贾谊对秦亡原因的概括:“一夫作难(指陈胜起义)而七庙毁,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不施仁义,就是残暴地压迫和剥削民众。这就势必激起民众的反抗。秦统一天下只15年就灭亡于农民起义,这个教训值得治国者永远记取。《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是使后人复哀后人也!”说明记取历史教训很不容易。毛泽东在进京城前曾谆谆叮咛:“我们不要学李自成”,这个教训许多人忘了,以至在一段时期内党政领导干部腐败成风,“仁义不施”,掠取民脂民膏。话说回来,暴政永远是违反民意,损害人民利益的,这个结论无疑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有人说,秦始皇是千古一帝,他的功绩是第一位的。不错,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功,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实行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度,确实有不可磨灭的历史功勋。但这里批评他残暴,是从另一个角度讲的,二者并不相悖。婉琳主要是从治国安民的角度来看问题,从后者看,她的评断是对的。而且诗人在批秦始皇时隐含着对清末政治腐败、禁锢思想、妄自尊大,对内残酷镇压,对外屈膝投降的愤恨和不满,以及对国家面临危亡的深深担忧。所以,诗的主旨是高远的。

第二首是评汉高祖刘邦的,主要是表扬,也有重要的批评。说汉高祖在群雄逐鹿中原中,先入咸阳,并以弱胜强,灭掉项羽,成就帝业。他善用人才(“破敌席前凭借箸”是用张良筹划破敌之策),危急时能“顾天下而不顾家,料事无误”,不惧项羽的威胁(“时危俎上忍分羮”,说项羽俘虏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威胁要油锅炸之,刘邦知道项羽不敢杀害其父,就坦然地说:“你我起义时曾约为弟兄,烹我爸就是烹你爸,如烹了,请分我一杯肉汤喝”,项羽拿他没办法)。刘邦一入关中,就宣布三章约法(“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而废除秦全部苛法暴政。六国后代都参与了起义,但刘邦只给他们封国的虚名,不给军事割据的实权,从而继承秦制,维护了国家的统一。这些都表现了汉高祖的雄才大略。值得重点批评的是,他以“谋反”的莫须有罪名杀掉韩信、彭越等勇武的开国将军,却在《大风歌》中唱出“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忧患,而在匈奴围困他于白登(在今大同东)面临危险时,却没有韩彭类的将军为他击败强敌。这就批评了刘邦“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杀功臣之失误。婉琳对刘邦的批评也是精当的。他比秦始皇行暴政好得多而不如唐太宗保全功臣(后面还有分析)。

第三首是评晋武帝司马炎的,只一句表扬,其他全是批评。说晋武帝之功是“降蜀平吴威德宣”,肯定他统一中国,结束魏、蜀、吴三国分裂的局面的历史功绩。但他天下一定,就任人唯钱(他是卖官钱入私囊“创始”者,也是卖官鬻爵数第一的皇帝),不再任人唯贤了。在“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石头城,今南京城。两句出刘禹锡《石头城怀古》)”,吴归降、国统一之后,就意志衰退,追求淫乐(宫女多达万人,他坐羊拉的车,跑到哪家宫女门口就宿在哪家),腐败透顶了。他愚顽的儿子惠帝,只能做傀儡皇帝,而由泼妇皇后贾氏掌控朝政。结果是很快导政“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西晋灭亡。接任的只好偏安江南,史称东晋,后东晋也被南宋取代,半壁江山也不存在,只落得朝廷之地长满荆棘。这个评价是完全符合史实的,对晋武帝七句批评是入骨三分,切中要害的。

第四首是评唐太宗的,全是表扬。说唐太宗兴师伐暴虐无道的隋炀帝,群众“若大旱之望云霓”(《孟子》),完全符合人民的意愿。在治理天下中,唐太宗又能礼法并用,礼尊周孔,法效禹汤,这是治理天下的正道,唐太宗这样做非常可贵。太宗还把隋朝创立的科举制度大大加以完善,使有学问的社会贤达能入朝为官,建言献策,制订建国蓝图。他还虚心纳谏,任用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正臣,听取意见,警戒自己不要玩物丧志。他对打天下有功勋的老部下,没有像汉高祖那样把他们杀掉,而是始终以恩礼相待,一直保全和重用他们。所以,他的仁爱德政,他的深谋远虑,是超过了同样是历史明君的汉高祖的。诗人从起义兵,除暴隋,顺民意,取天下,德治与法治并用,完善科举取士制度以选拔人才,虚心纳谏,保全开国功臣等几乎各个治国的重大方略上全面评价了唐太宗的历史功绩,使读者对著名的“贞观之治”有了真切的理解。这四首咏史诗对四位皇帝作出了非常中肯、深刻的评价,而且议论风发,意气豪迈,纵横千古,不让须眉,显示出女诗人超人的大规模和大气象。

婉琳的咏古诗,也是其祖上冯如京诗、史理论的实践。“人不具十二分才,十二分识,十二分胆,非惟不能作诗,亦不能读史;非惟不能读史,亦也不能作文选文也。”从婉琳的咏古诗,可见她的才、识、胆,是逸群超凡的。

2. 忧国忧民,心怀天下

《书愤三十韵》

读书期致用,经术足匡时。

文章与政事,一贯道在斯。

为学羞标榜,居官耻素尸[32]。

 一旦投艰大,自任遂不疑。

 譬彼筑堂奥,树立贵始基。

 基址苟未固,梁栋何由施?

 末俗骛名利[33],捷足竞奔驰。

 经史束高阁,忠孝饰虚词。

 侥倖致公卿,只矜遇合奇[34]。

 受贿象焚齿,假威虎蒙皮。

 黄金信有用,拔擢惟所私。

 平居诩抱负,遇事任谤嗤。

 方寸无真宰[35],与众为转移。

 献箴谁补衮[36],上策只和夷。

 遂使腥羶辈,数载溷皇畿[37]。

 犬羊恣贪饕[38],猫鼠共恬嬉。

 诡谋纷百变,诛求靡穷期。

 厚币贻强敌,国体宁[39]无亏。

 近闻海氛恶[40],战守两端持[41]。

 夜郎益自大,疆吏尚羁縻[42]。

 内外患未已,上下交相欺。

 三辅[43]频年潦,十室九断炊。

 催科膺上考[44],锱铢皆民脂。

 胥吏更中饱,寒雨忘怨咨。

 妖星[45]亘银汉,光芒掩斗箕[46]。

 天阍[47]隔万里,浮云蔽朝曦。

 小臣犹纳诲[48],台谏罔闻知。

 病渐入膏肓,和缓亦难医。

 杞人忧奚补[49],抒愤聊陈辞。

 掷笔起长叹,明月入罗帷。

幽愤出诗人。书题即名“书愤”。这首长诗300字,是诗人忧国忧民,且对时势提出个人见解(对策)的好诗。从“读书期致用”到“梁栋何由施”六韵十二句,直陈对读书致用及个人为学为政的态度,说不管是写文章还是处理政事,都要读圣贤书,以“经术”匡时、治国;所以做学问来不得半点浮夸,不能自我标榜;真要做官时,就须谨戒尸位素餐;有艰巨大任,就要勇于承担。如同建房屋需先要打好基础一样,如果基础不牢,雕梁画栋怎么能在上面建立呢?从“末俗……”到“上策只和夷”七联十四句,描述、揭露当时社会特别是官场的腐败,争名夺利,奔竞跑官,把圣贤之书束之高阁,只用忠孝之类的空话装饰自己。这些人靠侥幸的机会得到公卿类的大官,只归因于自己命好,遇上抬举他的贵人;其实,他们是靠行贿受贿,冒着大象焚掉自己最宝贵的牙齿的危险,才窃取高位,得以狐假虎威的。黄金真的很有用,提拔官员标准就是唯“钱”,任人就是唯“亲”(“私”),平素自吹自己有多大多大抱负,而真遇到事情,就干得一塌糊涂,只好任凭人家批评、嗤笑。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好的主意,只能人云亦云。从“献箴……”到“上下交相欺”八韵十六句,批评朝臣和朝廷对外侵之敌(时已是鸦片战争之后)清政府采取投降主义政策,致使洋人玷污京畿之地,他们像犬羊贪吃不厌,像猫鼠纵情嬉戏,又诡计多端,不断提出很多让我国丧权受辱的条件而没有休止。巨额赔款送给强敌,怎么能对国体不造成巨大损失呢。近日听说沿海因外敌挑起侵略,战争气氛很险恶,而朝廷主和(投降)和主战两派各持一端,没有一致意见;那些封疆大吏,一向夜郎自大,而如今却主张屈膝投降。“内外患未已,上下交相欺”两句承上启下,说在内忧外患面前,官场却隐瞒真情,上下相互欺骗。从“三辅……”到“台谏罔闻知”六韵十二句,写内患:京城及附近一带连续三年水灾,十家人有九家揭不开锅,但催索田税的官吏为了在上边的考核提拔中,创造“政绩”而死命地逼迫老百姓缴纳。再加上中间过手的小官吏乘机中饱私囊,老百姓在饥寒中苦熬,连怨恨不满的话都没精力说了。预兆灾难的凶星在银河里光彩灿烂,居然掩盖了北斗星、箕星之光。君门万里,遥不可及,浮云遮住了早晨的阳光。一些小官还能采纳教诲之言,而台阁重臣就根本听不到。这是说内患是天灾,更是人祸,是官吏的腐败造成对人民的残酷盘剥,是朝廷重臣对人民疾苦不闻不问的恶果。这是对当时黑暗社会的深刻揭露。最后三韵六句,表明诗人对国家前途的绝望和交代诗人作此诗的缘由。“病渐入膏肓,和缓亦难医”,诗人对形势的预测多么准确,对时局的判断是何其精当!大清朝正在从腐败中走向灭亡,不可救药。历史很快就证明了诗人所说不虚。诗人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同时也是晚清腐败社会的“官场现形记”,甚至今天读来也会引起不少人的深思。

3. 痛斥时弊,为民请命

婉琳虽在当时社会条件下,不可能出仕,但因其随父宦游,了解民情;与丈夫三兄弟及其友人(皆当时名人)往来唱和,在京城和县邑都停留过较长时间,用心地深刻地了解了官场,所以能写出反映人民疾苦,痛斥腐败统治而为民请命的诗。如:

《霖雨兼旬闻永定河泛滥感赋二十韵(节选)》

侧闻三辅间,洪流溢河梁。

田舍遭漂没,平地波涛扬。

频年已苦潦,老幼无完裳。

何堪为鱼叹,复此秋稼伤。

闾阎饥寒迫,有司征敛忙。

祇闻政如虎,不见境避蝗。

锱铢皆民脂,徒饱吏胥囊。

《苦雨》(节选)

畿辅南北成泽国,田塍[50]不复辨阡陌。

泽中嗷嗷哀鸿啼,强者铤走为盗贼。

比户曾无担石粮,屋舍荡然秋稼伤。

大吏犹报双歧瑞,有司祇为催科忙。

日日追呼恣敲扑,老稚被絷[51]行踖踧[52]。

求生求死两未能,穷民何辜遭惨毒!

两首诗都在写京城一带遭暴雨之灾,平地起水,变成“泽国”,田舍湮没,庄稼被淹,哀鸿号哭;倔强者被逼为盗贼,一般民众家无斗石之粮,老幼无遮身之衣。在百姓饥寒交迫之时,大官们还在向朝廷呈报一枝谷长了两穗的“祥瑞之兆”;小吏们为了催逼粮税,日日敲打百姓,甚至把他们捆绑起来,不能行走。可怜的百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们有什么罪过遭受这样惨不忍睹的迫害呢?诗人绘了一幅贫苦农民被残酷压迫和剥削而活不下去的“流民图”,令人不忍听闻,无限愤慨。这对出身、出嫁于官宦之家、衣食无忧的闺中人来说,是特别难能可贵的。她说统治者是“苛政猛于虎”,比吃尽庄稼的蝗虫还要厉害得多。这表明女诗人是关心人民疾苦、对反动腐朽的统治者持彻底揭露、强烈抗议态度的。“闾阎饥寒迫,有司征敛忙”“锱铢皆民脂,徒饱吏胥囊”“日夜追呼恣敲扑,老稚被絷行踖踧”“求生求死两未能,穷民何辜遭惨毒!”婉琳的诗比之于白居易的《卖炭翁》:“一车炭,十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有过之而无不及。

婉琳之痛斥时弊,为民请命是与她忧国忧民,心怀天下的高尚情怀紧紧联在一起的。后者正是中国传统文化“圣道”之中心。孟子的“民贵君轻”,屈原的“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韦应物的“邑有流亡愧俸钱”,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等,无不体现了“以民为本”的思想。冯家的诸多官员,遵祖先遗训,“清白慎取予”,冯如京等“服闺中之训,遵母氏之懿,贞一静正,厥德孔嘉(其德至于大善)”,都是努力体现这种“圣道”思想的。理政者“观民心之所向,同之推之,而得平天下之理矣”(七世祖冯云骧语,见《嘉言》)。从婉琳的《咏史四首》到她的为民请命诗,足见她是“甲兵富于胸中,忧乐关乎天下”的巾帼英雄。

4. 清正刚毅,寓情于物

婉琳是践行六世祖如京诗论的典范。如京云:“诗以道性情,陈美刺,人心之邪正,国运之污隆系焉。”婉琳之清正刚毅,往往是触景生情,寓情理于写物之中。

《咏白荷花》

仙种疑从玉井移,中庭翠盖映参差。

悟来色相尘难染,洗尽铅华淡自宜。

素质岂容蜂蝶伴,冰心祇许鹭鸥知。

亭亭标格盈盈水,仿佛凌波独立时。

诗人说白荷花是来自“玉井”的“仙种”,翠盖参差,摇曳多姿,不事雕饰,淡然自适,高雅素质容不得轰轰嗡嗡的蜂蝶,一片冰心只有高翔空中的鸥鹭知晓,亭亭玉立的身姿,盈盈欲滴的叶上之水,好像刚从水面出来独立于世。这是作者对清正高洁人格的歌颂,也是自己追求和践行的品格的写照。这首诗用白描手法,作者不出现于诗中;而另一首《雨后观荷》中就出现了作者:

空庭雨后喜微凉,翠盖摇风送暗香。

一夜池边添嫩绿,亭亭玉映斗新妆。

作者在“空庭雨后”,天气微凉时观赏荷花,风摇翠盖送来暗香盈袖,经雨荷花,一夜更添嫩绿,亭亭玉立,比赛新装。这就把荷花写活了。如果说上一首突出的是“静”态的白荷 ,则后一首是写“动”态的荷花,在诗人妙笔下,可谓动静皆宜,而且或明或暗,人皆在物中。

《白秋海棠》

一院梨云断续香,水晶簾外月如霜。

幽芳自耐秋光冷,不向春风斗艳妆。

这是写秋海棠花开如梨花之云,耐得秋光之冷,随风散出断续之香,宁肯幽芳自赏,也不在百花盛开的春天争奇斗艳。这是赞颂清高脱俗的人格。

《梨花》

冰雪聪明不染尘,铅华洗尽见天真。

总然开向春风里,未许夭桃浪效颦。

写梨花之冰雪聪明,不事铅华,即使在春风中盛开,也不许夭艳的桃花来个“东施效颦”。

《对梅有忆》

春信传来雪后天,一枝开傍竹篱边。

暗香浮径风初定,疏影横窗月正圆。

冷淡祇宜高士赏,清癯肯受俗人怜。

故园老树知谁折,几度相思意惘然。

诗前两联写梅之雪后报春,篱边独开,疏影横窗,暗香浮动,读来如在眼前。第三联直接与人写在一起:宁愿让高人韵士欣赏我的“冷淡”,不愿让俗人浊物可怜我的清瘦;末联写题中的“忆”字:故园中的老梅树不知谁去折枝,又送与谁人,多次思念起来,都不是滋味,总是若有所失。既歌颂梅花凌寒独自开的高士格调,又怀念故乡故园的佳树佳人(这里的佳人没有男女性别之分)。前边举的写各种花的诗,多是以花喻正人君子歌颂为主,也有反衬的,而下一首则纯是讽喻的了:

《凌霄花》

柔蔓摇风强自持,萦回宛转上高枝。

一朝遽作凌云势,忘却从前曲附时。

笔者见过凌霄花,花很漂亮,属藤萝类花木。诗人在此说它依附别的树木,才能使自己柔弱之身躯在大风中不倒并爬向高处。有朝一日,它高凌霄汉,就志得意满,目中无人,忘记了它曲附的参天大木。这是讽喻批判那种一心搞人身依附、攀高结贵而得以升擢的人,既无独立的本事,又无自知之明,不懂得什么叫自立,什么是自尊,什么是感恩。这是直接把凌霄花作了人格化的描写,以物寓人,揭示人生的哲理,说明什么是正邪之道。

这使我想起白居易的诗《有木名凌霄》: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

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

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

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

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显然,白诗的特点是对凌霄攀附、自谓得势,以及在树倒风摧时委地为樵的生命过程做了具体而生动的描绘,而对诗的主题,作者直白地端将出来:“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就是告诫人们不要走“依附”立身的道路,而要自力更生,刚毅坚强。而婉琳的诗只用前两句概括了凌霄花的“曲附”(这个曲字用得既形象又深刻)形象,用后两句批评了它一朝得势就忘记曲附时的丑态:目的不纯,一味攀高;手段不择,全靠依附;得志猖狂,目空一切;忘恩忘本,不仁不义。主题比白诗深化和扩大了。但诗旨同样高尚,诗风同样平直,用语简练,明白如话,同样有“妇孺皆知”的大众化特点。联系前边列举婉琳的忧国忧民,关心民瘼、为民请命、痛斥苛政的诗,足以与白居易反映人民疾苦的现实主义诗篇相媲美。因此说婉琳有“白居易之风”并非过誉。白居易出身世代仕宦之家,但小小年纪就曾离家逃难,南北奔走,备尝艰辛。他的一些名句如“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等就是讲亲历的人民苦难。在官场上,他屡遭党争之祸,故惊叹“高有罾缴忧,下有陷阱虞”;他多为外官,经历极广,对社会有深刻了解,使他得以成为唐代第三大诗人。他有许多反映民生疾苦,为民请命,针贬时弊之诗:“夺我身上绫,买尔眼前恩”(《重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人”(《歌舞》);“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买花》);“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等等。婉琳是闺中妇人,没有白居易的极深的世故历练,当然不能与白并驾齐驱,但心志、诗风似之,难能可贵。

再看一首写禽类的诗:

《蜘蛛》

补壁萦枝趁夕晖,纤丝误罥蝶蜂飞。

机心漫负经纶巧,网到成时力已微。

诗人写蜘蛛在墙壁、树枝等处织网,本来是要捕获那些小飞虫的,却误把蜜蜂蝴蝶也挂罥[53]了,而蜂蝶是能冲破蛛网的。诗人批评蜘蛛“机心”(城府,巧于算计)、“经纶”(编织网罗),而到编织成网时,自己已筋疲力尽,网也难以保全。这是讽刺那些“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人。同样是以写物寓讽喻之意。

5. 温柔闲淑,妇慈母仪

婉琳这种美好品性,表现在对亲人、友人的态度和待人接物之中。写乡愁的:

《月夜闻笛》

小园西风冷,疏窗月上迟。

一夜何处笛,吹起故乡思。

俗话说:“秋风凉,想亲娘”。李白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是故乡明”。诗人写“西风冷”“月上迟”,不言思乡而思情之切跃然纸上。尤其“月上迟”三字,说我欲望月思乡,而月迟迟不出,不晓人意。意在不言中,何等巧慧。此时,月夜闻笛,唤起诗人对故乡笛声的追忆和乡思、乡愁,非常自然贴切。

《寄书》

欲寄家书下笔难,无言独自坐更残。

殷勤勉作平安语,临发开封几度看。

想寄家书,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对笺无言独坐到夜深更残。最后勉强写点报平安、祝平安的殷勤话语,为免得亲人担心,也只能对自己的境况报喜不报忧,就这样还怕哪句话说得不妥贴,会引起误会;快寄发时,还几次开封几次审看。一个无微不至替亲人着想的淑女形象站在眼前。

诗人在《偶感》中还说:“归期频年阻,回首忆旧欢。迢迢关山隔,悠悠长路漫。离乡瞬七载,知否勉加餐。徘徊望去雁,遥盼尺书难。”这从时间、空间上写出当时条件下见亲人的困难。从代州到洪洞,如今乘车不过半日之程,而当时因交通条件和其他缘故,离乡七载都不得见上亲人一面,而且音书难通,只能盼望有“大雁捎书”的奇迹出现。这是今人无法想象的,却是诗人当时真情实感。

《寄家书有感》

拈毫每频报平安,心绪茫茫感百端。

岂为久离增怅触,悬知生计总艰难。

几回语复嫌笺短,半晌封迟耐漏残。

女大何曾能奉养,空惭千里劝加餐。

这首诗同上一首,主要是写寄书信给母亲的(父亲在作者13岁时已去世)。说思念母亲,不仅因久违难见,更为母亲的生计艰难发愁。反复劝慰嫌信笺太短,斟酌字句直到夜深更残。特别末两句:女大出嫁担当不了奉养双亲之责,只能在千里之外说点“努力加餐”的空话,为此深感惭愧。这里把世情说透了。闺女是父母的“小棉袄”,但终究要“之子于归(往归夫家),宜其室家”(《诗经·召南》)的。诗人只有姊妹四人,无兄无弟,故有此叹。今世已不同于古代,交通信息条件发达,生活与工作范围不再拘守一地,男女都要工作,......但对今人来说,只有独生女的是否也意味着再有个男孩更好呢。

婉琳在《月夜思亲》中更进一步写出了思念母亲的情怀:

微风动帘幕,皎月照中庭。

竟夜不成寐,披衣且剔灯。

乡关别离久,昕夕念老亲。

膝下十余载,形影未曾分。

教诲殚亲力,寒燠劳亲神。

一旦相睽违,能不怅苦辛。

椿荫悲凋谢,慈颜入梦频。

嗟予鲜兄弟,谁为侍昏晨。

感此千里隔,无语独沾巾。

诗人把母亲养育自己“膝下十余载,形影未曾分,教诲殚(尽)亲力,寒燠(热)劳亲神”的慈爱和辛劳写出来,深深触动了“母女(子)”这个涉及一切社会历史的重大的“人伦之常”,引发人们“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游子吟》)的孝亲之思。这对今天的诸多不孝子女不也是个很好的教训吗?“嗟余鲜(少)兄弟,谁为侍昏晨”,与上一首诗的“女大何曾能奉养”是从不同侧面说的一个意思。

写思念和悼念丈夫董文灿的诗很多,这表现了作者对丈夫之爱的笃厚、专一与炽烈。有些是唱和诗,这里多略去,只举几首直接表达相思之情的。

《秋雨寄许斋主人》

细雨斜风叶满林,小楼凭眺独萧森。

愁怀此际凭谁语,一夜思君海样深。

 

千里迢遥怅路漫,聊凭双鲤报平安。

西窗剪烛心先醉,欲写相思落笔难。

这是思念在外地丈夫的两首诗。细雨斜风,落叶满林,小楼凭眺,一片萧森;此时此境,愁怀谁诉?一夜思君,海洋深情。这是第一首。第二首说,千里遥隔,只能双鲤报安(出自汉乐府诗的典故。古人把书信扎在两片竹木简中,简多刻成鱼形。后为书信代称)。西窗剪烛,一夜无眠,欲写相思,无从下笔。这种思夫之情是何等深挚。

《秋风日忆许斋主人》

落叶深三径,归心懒倚楼。

关河千里梦,风雨一城秋。

欲寄相思字,恐添远道愁。

黄花应比瘦,曾否著轻裘。

许斋是文灿的书斋名,这里还是思念丈夫。诗之情意满满,想念、关心无微不至。

《独坐感怀》

冷露闲阶坐,轻寒透碧纱。

风欺将退叶,雨弄欲残花。

望远情难达,思深梦易通。

团圞今夜月,两地照应同。

冷露、闲阶,轻寒、风雨,衰叶、残花,一派萧瑟气象,用以渲染思夫之气氛。虽远望情不能通,而思深容易入梦。这和“幽梦忽还乡”(苏东坡)或“莺啼惊妾梦”(金昌绪)等一样,都是写梦中夫妇或情人相会。但东坡写的是永别后的梦,金昌绪写的是征夫之妇的幽怨,而婉琳写的是对远出丈夫的思念。但这种思念也只能寄托在“团圞今夜月,两地照应同”上,这是东坡“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亮)”的化用,但十分自然,毫无牵强斧凿之痕。

《书斋小饮呈许斋》

芍药将残日渐长,杯盘小饮聚书堂。

新梅乍渍盐独白,陈酿初开瓶尚香。

名士何曾知富贵,俗流原不解文章。

同君偕隐幽棲愿,何日浮家云水乡。

此诗亦丙子作也,时方礼闱报罢,夫子郁郁不乐,予赋此以解,讵意未及半载,遽捐馆舍。时京寓亲友皆无,余藐兹一身,勉支大事,嗟乎!生命不辰,至此极矣!丁丑又遭先太夫人之变,恸何可言!枕苫馀生,倏忽三年矣。昨检故书,偶而见之,因含泪濡墨,补记于此云。(作者附记)

此诗如作者附记中所说,是补录三年前丈夫在世时的诗作。当时丈夫考进士不中,郁郁不乐,婉琳温情慰解。她安排丈夫赏芍药,喝小酒,尝新梅,变换个可以消愁的环境。而后转入以理晓谕:是真名士,就不恋栈富贵,你文章再好,包括考官之类的“俗流”本来就理解不了,当然就会评判有误。何况,仕途不是我们追求的,等有机会我与你一同去隐居,在“云水之乡”享受田园与人伦之乐。慰勉之忱感人肺腑;也透露了冯家人并不热衷为官的传统(如冯如京在58岁正要被重用时就激流勇退)。她自己就写过“堪笑年年随薄宦,故园辜负好烟霞”(《馌芸室独坐偶成》)的诗句,表示了浮云富贵的思想。可惜的是,丈夫大半还是因为想不开,半年后就去世。

作者以后写了不少悼夫诗,足见其出于挚爱的沉痛之情。

《伤怀》补丙子秋作

哭损双眸泪洒红,百年已短更匆匆。

凄凉风雨孤灯夜,恸极犹疑是梦中。

 

穗帷触目断人肠,从此音容两渺茫。

一盏清浆和泪奠,是谁酸苦要君尝。

 

琴瑟和鸣十四年,无端摧拆并头莲。

可怜一别成千古,料得九原也惨然。

 

采凤分飞恸命孤,几翻欲绝又踌躇。

亲存未敢填沟壑,肠断高堂慰藉书。

 

背义偷生总为亲,伤心终日泪盈巾。

凄凉惟有孤灯伴,举目谁怜薄命人。

这组伤怀诗五首,从不同角度写思夫之情和自己的凄凉之境以及对这个残破家庭应承担之责。双眼哭出血来,痛感人生不过百年,而夫君更是壮年夭折,来去匆匆。凄凉风雨,孤灯难眠,悲恸之极时犹疑哭君是梦,而君仍健在。物是人非,从此音容渺茫,令人肠断;洒泪入酒,灵前祭奠,夫君尝到的也只是我的酸苦。我们如琴瑟之好生活了十四个年头,是谁无缘无故拆散、摧折了这枝“并头莲花”?一别千古恨,生者死者都无限凄惨。彩凤分飞,我自悲命苦,几次欲随君地下,又难下决心,因为亲老待养,高堂需人慰藉,嗣子需要抚养,我偷生苟活,总为亲人。终日泪湿衣巾,孤灯为伴,举目四顾,谁可怜我这薄命之人呢?婉琳的悼夫之作,不亚于元稹的悼亡妻之作。

《寄怀汪玉卿仲嫂》(两首选一)

佳偶于今有几人,羡君鸿案敬如宾。

苔岑臭味偏同我,冰雪聪明本绝伦。

灯下抄书勤课子,花前奉酒善娱亲。

定知上理能襄化,遥听甘棠颂巩秦。

婉琳的二嫂即丈夫文灿的二嫂。嫂夫即董文焕,进士,曾任巩秦阶道道员。汪玉卿随夫官署,婉琳寄诗于汪,称赞其夫妇为难得之佳偶,举案齐眉;同时我与您志同道合(“苔岑”),而您的冰雪聪明更是超群绝伦。您不仅“勤课子”“善娱亲”,还懂得高深的治国道理,能帮助丈夫施行教化,我远远地听到了老百姓对二哥爱民利民之政绩的赞颂。婉琳还有给姊妹的诗,也充满情意。

诗言感也;文者,心声也。婉琳之思亲之诗,发于情之不能已,动于气之不可止。悲既有声,哭亦有泪。其浮沉升缩,每每与呼吸噫嘘应节而合响。婉琳之温柔娴淑,妇范母仪可以感天地而泣鬼神。她给婆母养老送终,她给丈夫、公公移灵安葬,把嗣子教养成人;笔者曾当面听董寿平先生讲过,他从幼少年到青年,都直接聆听婉琳祖母的谆谆教诲,对他成为书画名家有重要影响。她为父亲和丈夫整理出版了诗集,并请名人、她的老师王轩作序。她以一个闺中少妇开始独自承担起家庭灾难连连之后的责任,直到终老,数十年如一日。

6. 恬静敦厚谦冲好学

婉琳天性沉静贤淑,诗书之家的温良恭俭让的门风,书香门第的勤奋读书的基因,使她养成了恬静敦厚,谦冲好学的品格。

首先看她的“恬静”敦厚。她小时候随父宦游,增了见识,但作为闺阁中人,父亲更多的是教她学诗。他嫁给同是书香门第的洪洞董家,丈夫董文灿与两个哥哥也是温文尔雅的文人学士;她随夫参与的京城交往活动,她的师友,她的社交和“生活圈”都是促进她静以养德的。她与文灿共同生活了14年,但有些时段也是不厮守在一处的;婉琳在丈夫去世时才29岁,以后30多年是独居的。从她的诗里可以看出,她是不喜欢出头露面,薄取名声,厌恶世态炎凉,不愿与那些志道不合的人交往的。她的清高也决定了她的好静的性格;她对诗书的情有独钟也是她喜恬静、恶纷杂的主要原因。这从以下诗句中可以得到有力证明:

《拟游山诗》

树古凉先觉,花奇韵自清,

编茅宜小隐,何事恋微名。

诗前两句喻自己如古树奇花之清高;后两句说她不恋微名。微名也不要,更不要说追求“盛名”了。

《雪中口占》

世情常谲诡,人事每艰难。

寄语素心子,身安即境安。

这是说,要想心安身安,就须保持一颗平静心、平常心,远离谲诡的世情和人事的艰难。《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身安即境安,心远地自偏,这是婉琳的思想轨迹。

《次许斋书韵》

得失宁堪问,炎凉未足瞋。

闭门谢车马,剪烛赋诗频。

这是说,她为了求“恬静”,远“炎凉”,是主动谢绝车马来访,宁愿剪烛吟诗。

《放蛛丝蝶》

怜香镇日醉花阴,险阻能回狂放心,

从此高飞须仔细,繁华极处网罗深。

这是说借蝶说人的:避开繁华网罗,就不要“怜香醉花”;只有遭遇“险阻”,才能收回“狂放”之心,而重回静谧。

《即事有感》

闲倚阑干觉书长,绿波如画涨陂塘。

韶光半为耽书误,乡梦常因中酒忘。

世态自来多谲诡,人情何处不炎凉。

却怜蝴蝶贪痴甚,又逐飞英过短墙。

闲倚栏杆,“闲”还是“静”。静中觉白日很长,但仍能有好心情欣赏“绿波如画”;时光多半为耽读诗书所误。为了避开世态谲诡、人情炎凉,宁肯独自饮酒,甚至忘了乡愁。贪痴之人,却如蝴蝶追逐飞花一样是改不了的。说明诗人为了求“静”是排除一切尘心,力求以“静”为乐的。

从上述诗篇,可以看出,婉琳之处人处事,无不在恬静中洋溢着温柔敦厚之风。

再看她的谦冲好学。婉琳学诗是下功夫,且有成就的,但她很谦虚,她写了诗除给丈夫和亲人、师友一看外,是不肯出示他人的,以致生前并未印刻,死后若干年还是外人求她的嗣子才得以刊印的。她的诗作中有不少诗句表明了这种谦虚态度:

“才疏亦识无佳咏,刻鹄示成敢浪夸。”(《馌芸室独坐偶感》)

“学疏常恨抛书早,才拙每嫌得句迟。”(《暮春感兴》)

“无成空悔晚,安得补蹉跎。”(《春夜感怀》)

“几回欲作登高赋,握笔惭无锦绣才。”(《山楼晚眺》)

婉琳是用一生精力和心血学诗、写诗的。对此,她在诗作中多次谈到:“轻寒天气雨潇潇,快读新词慰寂寥。”(《花朝即事》)这里的“快读”是高兴地读,以读诗为快乐。

“敲诗戏仿连珠体,习字时临道德篇。”(《夜坐》)首句说“推敲”诗句。戏仿的“戏”字,也有以写诗为乐之意。

“劝君莫问君平卜,日拥琴书足徜徉。”说前程不用问卜,命运靠自己掌握,每日抱琴拥书就悠游自得了,这是一种求学之乐。

苦吟易感秋(《秋日书感》)。

扶病强裁诗(《晚坐偶感》)。

病里无聊转苦吟(《病中口占》)。

心闲但觉观书乐,性懒犹为觅句忙(《书斋即事》)。

诗逢险韵每难工(《秋日书感》)。

尘怀消永夜,得句豁吟眸”(《月夜偶感》)。

负手巡簪闲索句,不知清露已沾衣(《春晓》)。

扶病吟诗,性懒犹觅句;为吟得好诗,长夜不眠,得一好句就眉开眼笑。这是一种苦吟得来的成功、成就之乐。这使人想到古人“吟成一个字,拈断数根须”,“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苦吟情形。

婉琳的诗是高雅自许,绝不媚俗的,不怕别人说“狂”,不怕别人有“谤”言的:

“文字翻来谤,诗书与俗违。”(《雪窗偶成》)

“酒浇块垒休辞醉,诗写性情不碍狂。”(《感怀呈许斋主人》)

婉琳为了写诗,是不讲究生活条件的:“他日结茅来此地,布衣粗食也相宜。”(《春日郊行》)婉琳把自己痴情诗书,同自己的境况、性格联系起来写的诗也不少,这里只举一首加以说明。

《岁暮述怀》

连朝风雪动乡思,盼到寒梅折远枝。

岁暮家山频入梦,宵深灯火懒寻诗。

迂疏依旧难谐俗,智巧由来易合时。

太息廿年成底事,书丛寝馈未嫌痴。

乡思、乡愁,在连日风雪中更加深切;好容易盼到寒梅花开,折下一枝拟送亲人,以寄相思之意;时到岁暮,时序更新之际,更念家乡,频频作梦,梦中也是“家山”之景。常常梦醒就再不能入睡,但也没心情再写诗。我性情迂疏,总是不能与世俗之辈谐和,而机巧之人,更易于适合时宜。这是诗人的孤独生活境遇的写照,是诗人歌吟的现实和心理背景。对于29岁后便独自孀居数十年,又清高自许,与世俗落落寡合的诗人来说,其孤独、幽愤之心情是不难理解的。

但关键是最后两句:“太息廿年成底事,书丛寝馈未嫌痴”。一方面为自己二十年没有成就什么事业长叹,一方面又说自己一生在书丛里睡觉、吃饭,即在书堆里生活,并不自认为是书痴,是书呆子。也就是说,她甘于如此,乐于如此。古人说,“爱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婉琳属于学诗、写诗的“乐之者”。

顺便再说一句,如前所述,婉林的书斋名为“馌芸室”,诗集名为“馌芸室诗草”,正是取后一句诗意的。“馌”即“馈”义,“芸”即书义。“书丛寝馈”是她一生生活的主要内容、主要快乐所在。诗集取名之旨再好不过了。

7. 知人之智,自知之明

婉琳知人论世,非常精准;而又善于自知,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

先说“知人”:

《读顾亭林(炎武)先生全集》

经明贵行修,学古期平治。

圣贤有要图,淑身乃淑世。

末俗竞浮华,卿相惟幸致。

欺人盗虚声,廉耻遂委地。

缅维顾先生,绝学富经笥。

深识阅祸福,潜修淡名利。

不羡弓旌招,独行山林志。

济世利病篇,博物金石记。

日知究天人,馀事辨音义。

西游太华云,啸傲烟霞寄。

至今二百载,儒宗谁堪比。

衣冠野云摹[54],俎豆城南寺[55]。

幸读先生书,掩卷三致意,

私淑跂高踪,瓣香从此始。

这首诗是评价顾炎武的。顾炎武(1613—1682),本名绛,字忠清、宁人,后因仰慕文天祥学生王炎午的为人,改名炎武,因故居旁有亭林湖,学者尊为亭林先生。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史地学家、音韵学家。明亡后,以死坚拒仕清。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儒”。他一生辗转,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创新治学方法,成为清初继往开来的一代宗师。其学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为主,合学与行、治学与经世为一。主要著作有《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十几种。诗有《亭林诗文集》,诗多伤时感世之作。清军入关,顾在《日知录·正始》中说:“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后梁启超把这段话的后一句概括成八字语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成千古名言。

婉琳评顾,说顾读圣贤书是为了修齐治平,善其身是为了善其世(“淑身乃淑世”);婉琳同时批判当时“竞浮华”“盗虚声”,寡廉鲜耻的丑恶风气。说顾是学有独创(“绝学”),识阅祸福,潜心自修,淡泊名利,招仕不应,志在山林的高尚君子。诗人还用“济世......辨音义”四句诗概举了顾的著作《天下郡国利病书》《金石文字记》《日知录》《音书五书》《韵补正》《古音表》《诗本音》《唐韵正》《音论》。而后称赞顾的云游天下,啸傲烟霞,是二百年来无人堪比的“大儒”“儒宗”(按:即“天下翕然宗之”)。所以得到后人立祠、画像的纪念。婉琳自己则深受顾先生影响,说有幸读到先生之书,读后掩卷三叹,十分佩服,愿做私淑弟子,企足而追随,一生以心香一瓣敬仰先生。很明显,婉琳是深知顾先生,并以其为人生榜样的。后来,她丈夫董文灿及两兄、她老师王轩、她叔叔冯志沂多次拜祭顾祠,也是为了弘扬顾先生的君子人格和特立独行。

婉琳的“知人之智”,也表现在对族叔冯志沂的评价上。这首评价诗本文前边已引用过,并在拙著《名进士冯志沂》中做过解析,此不赘述。

婉琳还有《张氏女集题后》,也可为知人之论:

《读张氏女集题后》

幼读三百篇,颇解比兴理。

二南首关睢,化自闺阃起。

内治德为先,至行在伦纪。

吟咏寄性情,雅音追正始。

温柔与敦厚,诗教本如此。

贤哉兰陵张,伯仲相济美。

趋庭传家学,篆籀别伪体。

一门富文章,聊吟敲宫徵。

不数谢女才,欲续班姬史。

韵事足千秋,巾帼能有几。

展玩霏珠玑,披诵芬颊齿。

予亦耽吟毫,樗[56]材非杞梓。

勉学邯郸步,歌成惭下里。

无缘拜绛纱,瓣香切仰止。

这首诗与前两首着重评论别人不同。诗分三层意思,第一层从开始到“诗教本如此”是婉琳自己对“诗教”的深刻理解,说《诗经》以比兴手法,讲教化从《关睢》诗开始,注重的是闺门家庭教育,治家以德行为先,讲求人伦风纪;《诗经》吟咏性情,追求的是雅正、温柔敦厚,如孔子所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就是雅正。第二层从“贤哉”到“巾帼能有几”,赞扬兰陵(地名)张氏的家学源渊和诗歌成就。第三层谈诗人自己的读后感想,谦称自己也喜欢吟咏,但只是“邯郸学步”,诗作不过是“下里巴人”,不入高雅之堂。值得注意的是,这诗表明了婉琳对《诗经》“诗教”精义的把握,深知作诗之指导思想和基本宗旨;而赞扬张氏的诗句中,“趋庭传家学”“一门富文章”“不数谢女(谢道韫,东晋才女,诗人)才,欲续班姬(班固之妹班昭,为史上六大才女之一)史,韵事足千秋,巾帼能有几”,其实,这也正是婉琳自己的写照或追求目标。这可以说是把知人和知己结合起来、统一起来了。

婉琳的“自知之明”,是知道自己既聪颖又苦学,既幸运又命薄,既思致用而知不能用,既谦虚又自信,这里只说后三条。既幸运又命薄。生于诗书仕宦之家,嫁于书香门第,有良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环境,这是“幸运”;但父亲、丈夫早死(父死时她12周岁,夫死时他28周岁),对母亲因道远等原因不能奉养尽孝,自己是女流之辈,在当时社会条件下不能效力社会等等,而她所处的时代是清末腐败已极,面临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这都是“命薄”。

《春日书感》

日日惜春只自知,东风寒重滞花期。

燕冲细雨衔泥过,鸦逐归云到树迟。

不信多才能折福,非关有恨始吟诗。

此生已被罗衣误,懒向妆台学画眉。

诗的前四句写景,“惜”“滞”“迟”三字表示面对美景而自己心情并不怎么好。第三联“不信多才能折福,非关有恨始吟诗”,说是“不信”,实际是事实如此,不信也得信,因为大多数“诗才”的确是有才少福,幽愤(“恨”)成诗的。这是说“反话”,但反话中愈见沉痛心情。末联就直说了:“此生已被罗衣误,懒向妆台学画眉”,恨此身只是女儿,有才也无法施展,所以也懒得梳妆打扮了。性别是天生的,自己不能掌控,这叫“命”。“无可奈何谓之命”,笔者小时候就听父亲讲的,现在人到老年,对这个“命”字体会较深了。

《中秋风雨感怀》之一

佳节无聊强自宽,连番风雨罢凭栏。

漫言识字恒忧患,福慧能兼自昔难。

中秋佳节,团圆之日,但诗人孤独一人,连番风雨,想凭栏遣愁也办不到。后两句说尽人世之憾:人生识字忧患始,因为过去只有读书人即“士”阶层才能不出户,知天下,才能有条件忧国忧民,才能得到较多信息并引起联想,容易多愁善感。“漫言”是“不要说”之意,但多数事实如此,“不要说”也无法回避,所以不要说还得说。最后一句是核心:“福慧能兼自昔难”。福和慧是难于兼备的,你看历史上那些“富二代”“官二代”,往往养尊处优,福禄够多的了,但是有少数人少才缺德,没有人生需要的大智慧;而社会上有些有才能、智慧的人,又常常被置于社会的边缘,甚至低层,甚至饱经患难,不得为国家所用。“古来才大难为用”,后者是有慧少福或没福。诗人以“慧”自许,不是不谦虚,而是深深了解自己的自信之语。

《暮春口占》

一夜风声杂雨声,惜华心事梦难成。

流莺似恨春将老,故向人前诉不平。

风雨声杂,虚度年华,心事重重,好梦不成,连黄莺也在恨春不留,在人前发出不平之申诉。诗人借物喻己,诗中无我而全是我。这是写物境、意境而寓心境的高超手法,表现的仍是因“命薄”而志不得伸的憾恨。诗风清倩流美,情思深婉。

《有感》(节选)

生无柔骨易忤时,胸有千秋宜骚屑。

儒生读书思致用,勉图报称敢轻瞥。

青史难完异代名,纵抱奇才何足说。

君看道旁夤[57]缘辈,终日奔走愧轮铁。

性格决定命运。诗人说自己“身无柔骨”,而“胸有千秋”,虽然“易忤时”(不合时俗,触犯时宜),也易发牢骚,但想的还是读书致用,勉图报国;而客观条件是纵有奇才也白搭,更不要说青史留名了。末两句给那些终日为求官、升官拉关系,向上巴结,奔走请托,以致跑坏了车的铁轮的无德无才之辈画像,是活生生的一幅“升官图”。潜台词是:是谁造成了这样的政风、官风?是谁造成“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的局面?这显示出诗人卓然不群的识见和风骨,也是对“为政无德”的控诉。

但诗人是有憾恨而不消极的,因为她有读书致用、勉图报称的儒家圣贤的“根器”。请看下一首:

《初夏》

小庭人静昼偏长,炎暑翻因一雨凉。

偶著篆烟荧书册,浓薰花气润书床。

虫贪清露依帘网,蛾怯微风隐幔藏。

读罢南华尘虑涤,悠然高卧傲羲皇。

前三联写景,基本上是欣赏口气,白描写法中表现出作者观察的细致入微,特别是“浓薰花气润书床,虫贪清露依帘网,蛾怯微风隐幔藏”。好心情才能写出好景,最后两句直泻而下:“读罢南华尘虑涤,悠然高卧傲羲皇”。读了《南华经》(佛经之一)洗涤了红尘俗虑,居然能悠然自得,高枕无忧,连伏羲、三皇也不在话下了。这是多么豪迈的感情和彻底的“放下”!这种诗,集中还有,因此,我们不能把婉琳看作是一味愁苦消极的歌者,她即使写不满和牢骚,也是旨在救世的,也是没有对历史、对社会失去信心的。这也正是中国古圣贤的高贵之风。

婉琳的自知之明,最突出的是表现在对自己诗作成就的自信上。这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冬日偶成》

柴门虽设昼长扃[58],静坐悠然俗虑清。

积雪映窗疑月白,断云罩树似烟轻。

旧临古篆腕犹弱,偶读奇书文尚生。

自笑未能忘结习,闲邀伴侣定诗盟。

诗人像陶渊明一样,门虽设而常关,求得“静坐悠然俗虑清”。静里求真,静以远虑,静能生慧。所以要涤清俗虑,就得有“世情都似漆,吾道足高眠”(如京语)的境界。积雪映窗,疑为月色;断云遮树,犹见轻烟。写字作画,腕力虽弱,但偶读奇书,文思(诗思在内)顿发。这是对自己悟性的自信。酷爱学诗写诗,已成诗人解不开的情结,已是“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了。这是对自己一生所好的了解和自豪。闲邀诗伴,订唱和之约,是诗人对自己经过不懈努力,在与诗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中不断提高诗作水平的信念。

《感述》

潇潇夜雨对孤灯,触绪茫茫感慨生。

命薄岂真才是累,愁深转悔学无成。

黄封且尽樽中酒,彤管空传身后名。

久识行藏同梦幻,吉凶何须问君平。

夜雨孤灯,顿生感慨。诗人不信才高是命薄的牵累(是才高造成命薄),只后悔自己还是学无所成。这句诗当然是对自己的更高要求,也是谦辞。请注意诗的后四句:打开瓶封饮酒,不是为“遣愁”,而是自得,“彤管[59]空传身后名”,这是确凿无疑地认为自己的诗名可流传于身后,传名于后世;尽管自己不求传名。“空传”表示诗人并不看重名垂青史。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是早就看透了的,不必向君平[60]问卜,我的诗作能传于后世是确定无疑的。这是何等的自知自信!诗人之诗生前未曾刊布流行于世,诗人就能这样地充满自信,确是一种超常逸众的自知之明。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因为知人难,知己更难。婉琳的自信,说明她是才、学、识、胆俱备的。

“夫诗以言志,言以垂世,皆有关于实际,无事徒托之空言。故毋论矢策陈谟[61],足襄国是;即一咏歌、一唱和,咸足以濬发心灵,震动壮志”。这是婉琳的先祖冯如京说的。婉琳之诗,言之有物,志在家国,无论咏史怀古,还是直斥时弊,如《书愤三十韵》的“书愤聊陈辞”;也无论是直抒己志,还是评价他人(如顾炎武、冯志沂等),都无不是事关实际,“足襄(助)国是”的。她的写景状物之诗也大多能给人启迪,足以“濬发心灵,震动壮志”。总之,她的自知、自信是建立在牢固的成就基础之上的。

婉琳的自知、自信也是建立在“博学以文 ”的雄厚基础上的。她博览儒释道与诸子百家,一生“书丛寝馈”,学问渊博。乃祖秋水公就说过,“士人学问,不可以无源渊”。“非源渊于三百(《指诗经》),则不能诗;非沉酣于晋魏三唐[62]则不能诗;非腾骧于六籍(六经)诸子,则不能诗;非酝酿于博士家言,则不能诗。诗可易言乎哉!”对知识、诗书的渴求钻研,胜过口腹对饥渴的追求和讲究,真正做到“饥来字堪煮”(冯志沂诗),才能使自己渊博起来。婉琳无疑是做到了。

诗人不求工而工,不求成名而成名,大概也是一个规律。

婉琳诗作的艺术成就

中国古诗的艺术风格,宋词中开始分豪放派和婉约派,前者的代表人物是苏轼、辛弃疾、张元干、张孝祥、陈亮等。后者代表人物有李煜、柳永、晏殊、秦观、欧阳修、周邦彦、李清照等。豪放派之诗词体材广富,有的多以国家民族为题材,表达慷慨激昂的爱国之情(如辛弃疾、陈亮等);或表现不能收复失地的壮志难酬之情(如辛弃疾、张孝祥等),风格豪迈,情调苍凉(如张元干等),笔力纵横驰聘。

婉约派之特点,则是语言明畅通俗,感情凄婉,音律谐和(如柳永),风格轻柔,形象鲜明(如秦观等);有的多表现闲适生活,妩媚风流;或多抒发身世之感,感情多凄苦低沉。从婉约派开山鼻祖温庭筠到后来的吴文英、王沂孙,三百多年间“以婉约清丽为宗”的诗词作品,数量浩繁而题材狭窄,绝大多数写男女恋情、酣饮醉歌,惜春赏花,伤离惜别之类。唯柳永、李清照等有所开拓,亦显题材不广。然写景铺叙细赋,曲尽其形,辞藻华美,抒情委婉含蓄。李清照的《声声慢》是突出代表作。

而豪放派完全突破了婉约派的上述传统藩篱。如苏东坡锐意革新,把词从“娱宾遣兴”改造发展为独立的抒情艺术,把“樽前”“花间”推向广阔的社会人生。正如刘载熙所说“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记游咏物,山川胜景,田园风光,以及怀古感旧、说理抒情等,都大量写入诗词。如东坡之《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就是最有代表性的名作。到南宋辛弃疾,又有了新的发展。到今世,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更是豪放的巅峰之作、不朽之作。豪放派把写景、抒情、议论熔于一炉,结构上跳跃跌宕,纵横萧瑟,格调清超豪迈,为婉约派所不及;而在具体形象及人物心理和景物状态的细致描写和刻画上,则稍逊于婉约派。

唐诗有“浪漫派”(如李白)和“现实派”(如杜甫),山水田园派(如王维、孟浩然、卢纶、李益等)和边塞诗人派(如高适、岑参、卢纶、李益等)的大致分野。在艺术风格上,“浪漫”“边塞”大体或大多近于豪放;“现实派”近于写真,反映民情疾苦,风格平实严谨;山水园林派则内容闲适,风格淡雅清丽,某些方面有近于婉约派之处。

从婉琳的诗作来看,她基本属于婉约、现实,而又有豪放、山水田园派的风格。下边举些例子:

《春暮》

轻暖轻寒雨乍晴,花瓳[63]点点碧苔生。

窗延树色侵书绿,槛落池光隔幔明。

诗到无题聊寄兴,客难可意易忘名。

惜花心绪浑无赖[64],厌听邻园唤晚莺。

写暮春景色,表惜春心情,前两联写物候,写景色,“轻暖轻寒”“乍阴乍晴”,砖生碧苔,写树色、池光都很精准,切合暮春实际;颔联两句诗说树色从窗口进来侵绿了书页,池水反射之光照到门户的帘幔上依旧明亮;“侵书绿”三字何等形象生动,景物都人格化了。颈尾二联把作者孤单无依、自视清高、百无聊赖,以致厌听莺唱的心绪先委婉后直白地写了出来。诗先写春,后写人,先铺垫,后揭示题旨,明写春暮,实表人心的迟暮之感。语言清丽,明白如话,是婉约派风格。

《有感》

萧条门户总艰难,百感伤神泪暗弹。

 翻是九泉人不寂,椿萱棣萼[65]共团圞[66]。

诗人29岁寡居,不久丈夫、婆婆、夫之兄相继死去,诗人独撑危局;家遭大故,门户箫条、百事艰难,伤心流泪,不能自已。而诗锋突转奇崛,说你们三四位亲人在九泉团圆,反而使活在人间的我更孤寂啊。这是和着血泪写的思亲之作。有直白、有联想和幻想。尾联委婉曲折。

《七夕雨》

乌鹊桥成羽驾翔,疏风冷雨助凄凉。

人间但羡长生乐,知否神仙也断肠。

《秋夜》

露冷秋窗月上迟,宵深虫语一灯知。

金钗划得枕寝响,为续思乡梦里诗。

这两首诗中,前一首是历代诗人多写的题目:牛郎织女鹊桥会。但诗人一改大多歌颂牛女相会之乐的老调,而突出说鹊桥上有“疏风冷雨助凄凉”;织女虽为神仙,也有愁肠寸断之苦,人们不应该只羡慕其长生不老。这是另开风面的巧慧之诗,以此寄喻自己的失夫之痛。第二首写苦吟作诗,而用露冷月上迟,虫语一灯知,金钗划枕被来衬托和刻画,有婉转之妙。

诗人有多首思念姊妹的诗文,这里只举一首。

音书欣无阻,难慰饥渴思。

梦寐偶携手,犹似少年时。

迢迢雁门道,茫茫涂水涯。

伯也成永诀,此生无见期。

仲姊悲怨耦,琴瑟久乖违。

弱妹方待字,谁为整嫁衣。

况我堂上亲,筋力渐衰疲。

甘旨何人供,形影尔相随。

安得凌风翮,顷刻至庭闱。

探喉成怨曲,愁怀只自知。

追忆姊妹四人少年的相处欢乐,说自己现在的远离,痛大姊早逝,二姊婚姻不幸,想小妹未嫁谁整嫁衣,高堂母年老谁人供奉。最后说怎么才能身生双翼,飞回家中。但又做不到,只能写首怨诗,表达愁怀。

这是一首典型的现实派的诗作。

《秋日偶感》

兼旬小病怯登楼,翠幕沉沉不上钩。

簷竹捎风疑雨什,池荷擎露讶珠浮。

层霄雁度三更月,万户砧敲一色秋。

本为遣愁方觅句,诗成无奈转添愁。

写自己生病“怯登楼”,不卷帘幕;听风中簷竹,万户敲砧,看池荷擎露,月夜雁度,无一不是诗人眼中秋天感伤的景色。而尾联说的为遣愁觅句而诗成反添愁,更显愁深无限。颔颈联四句观察细致入微,形象生动宏大,具婉约与豪放风格。

《山行即景》

万仞接青霄,峰回疑无路。

豁然两岐分,天光破烟雾。

溪深怯马蹄,小桥通前渡。

古树不知年,根盘龙蛇怒。

红叶驻秋色,明灭残霞护。

何来碪杵声,人家临水住。

茅屋半遮篱,柴门眠浴鹭。

峰转境更幽,悬崖飞瀑布。

不随平地波,休为出山误。

一塔寄岭腰,樵僧云端度。

寺远但闻钟,隐约林深处。

这是一首用移步换形法写的游山风景诗。是现实派写法,描述自然生动,心情开朗愉悦。说明作者并非只写愁苦的诗。

《游二闸口占》

出郭乘幽兴,一叶理扁舟。

风日正清美,行行橹声柔。

水天相辉映,波光淡不收。

丛苇沿岸密,野凫戏中流。

临渚几人家,竹树绿阴稠。

嬉笑儿童乐,忘机等鹭鸥。

顿除万斛渴,凉生不待秋。

夕阳忽西下,返棹白苹洲。

荡浆者谁子,吚哑发清讴。

江湖惟梦到,此境足夷犹[67]。

诗题中的“口占”,就是当时随口咏出,而后来追记下来的。诗人集中“口占”诗不少。说明她的诗才高超而敏捷。曹植有七步成诗的聪明诗思,但历史上的诗人中能“口占”者还不多。

此诗同上首一样,移步换形,写景状物,明白如话,娓娓道来,诗人的兴致很好。语言明快易懂,有山水田园派的风格。

《有感》

篁梢压户日阴迟,读罢南华诵楚辞。

斗室烟霞堪啸傲,静中真趣有谁知。

从这首诗开始,举几首豪放型诗。竹枝压户,日阴已迟,诗人还在读书,读罢南华经,又诵读楚辞。后两句说虽居斗室之中,犹可观烟霞奇诡,可以啸傲人世;静中真趣,谁能像我真正领悟呢?诗句豪迈放达。

“昨宵示我琳琅句,拍案狂吟灯烛灭”,这气势,简直是个女汉子。可见婉琳豪迈雄武的一面。

《和许斋作》是一首丈夫考进士不第而诗人加以慰勉的诗:

知君希古志千秋,区区雕虫技岂屑。

拙宦不争终南捷,十载长安惊一瞥。

风云遇合会有时,俗态炎凉宁堪说。

持杯劝饮且高歌,岁寒共保心如铁。

诗淋漓尽致地表达出诗人对科举考试(雕虫小技)、衰世做官(不如到终南山隐居)的看法,而鼓励丈夫不要丧失信心,保住坚如铁石的初心:“风云遇合会有时”,且“持杯高歌”,如耐寒之松柏,节操不变,愈挫愈奋。壮语豪言,动人心魄。

婉琳的豪放、浪漫风格的诗还体现在《咏史四首》和评价顾炎武、冯志沂以及张氏诗集中,此类诗体材广阔,高屋建瓴,议论风生,直言无讳,情感充沛,意气豪迈,跳跃跌宕,纵横捭阖,有鲜明的艺术特色,因前文已从内容上分析过,请读者回头从艺术上再欣赏。此不赘言。

婉琳的豪放诗还体现在直接揭露腐败统治者、反映民生疾苦、申述自己政治观和贞正之见的诗篇中,如前边引述的《书愤三十韵》等三四首,其锋芒之尖锐,在人格奴化的清代是极为少见的。这些诗态度鲜明,直陈胸肊,语言畅达,痛快淋漓,其爱民、悯农之心跃然纸上,为李清照所不具。清照固然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之豪放诗,但属咏史明志讽谕之诗;婉琳除怀古咏诗,借以谕世之外,还有直指现实、痛斥时弊,直到上达朝廷的批判,可以说其识、其胆是超过了李清照的。艺术成就固然逊于白(居易)、李,但胆识气魄可与之并驾齐驱或有过之。在艺术手法上,也超过历代不少女诗人。她虽然不如白居易一生为官,宦海沉浮,多历社会人生世故、政治风云,但她仍有条件了解社会和政治,所以能具备心连广宇、视通万里,雄踞历史之上,胸怀爱民之心的宏大气魄,具备忧国忧民、希图报效的忠肝义胆,具备钟灵毓秀、聪明睿智的不凡才气。

冯婉琳诗作流传不广,不为多人所知,这是历史造成的。她生活在清末民初(生卒年按1848—1914计。有说1845—1900年的,有说1848—1912年的),正赶上古诗衰落、终结时期。近一百多年来,包括古诗文在内的中华传统文化受到很大冲击,以致几近断裂,古诗不印、不传、不学、不诵(近几年才情况好转);加之女诗人低调,生前不许印行;有关宣传基本失声。这是婉琳少为社会和学界所知的原因。但是,真正的道德才华是永恒的,是不会被淹没的,披尽黄沙始到金!婉琳在诗坛的地位应定位为“中国杰出的女诗人”,同时也是德才兼备、化家为国的爱国主义思想家。


注释:

[1]襮,bào,暴露,表现于外。

[2]箧衍,qiè  yěn,方型竹箱,盛物用。

[3]嫠,lí,寡妇。

[4]讵,jù,岂,怎。

[5]斠,同校(校订之校)。

[6]竢,sì,同俟,等候,等到

[7]坰,dòng或tóng,意为田地。亦多用于地名。

[8]贉,dàn,书册或书画轴卷头上贴绫的地方;贉卷,已装裱的卷轴。在此作题于卷首封面之意,即封面题书名。

[9]然:通燃。

[10]仙舟:秦始皇曾让徐福帯童男童女数千人,乘船到海上去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以求长生不老的仙丹。结果一去不返。

[11]泰山石碣: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在泰山刻石记功。

[12]轵道:秦统一后在三十六郡实行车同轨,大修轵道。

[13]上蔡:秦相李斯为楚国上蔡人。秦二世二年,丞相李斯受诬陷,与其子一起遭腰斩。

[14]阿房:项羽在秦亡后入关烧了阿房宫。

[15]借箸:汉谋士张良认为郦食其为刘邦筹划“立六国之后人,以合力伐楚”之策行不通。劝刘邦说:“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诗所写当指此事。箸:筷子。

[16]分羹::项羽俘虏了刘邦之父。楚汉两军相持于鸿沟(在今河南),项羽威胁刘邦说:“君不急下,吾烹太公”。刘邦答:“吾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17]除残:戒除残暴行为。三章,刘邦入关,曾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废秦苛法。

[18]裂土:实行分封制度,裂土封王。

[19]歌风:刘邦称帝后衣锦还乡,曾唱《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20]白登:汉高祖刘邦七年,刘邦率三十万大军攻匈奴,被围在平城白登。他用陈平之计,才得以突围。该句讥讽刘邦杀死韩信、彭越两个大将,致遭白登之围。

[21]昧知贤:昏昧不识贤才。

[22]铁锁:借东晋灭吴销熔拦江铁锁和兵器以示永久和平之事,表达追求和平的愿望。

[23]羊车:《晋书·胡贵嫔传》,“武帝并宠者众,帝莫知所适,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晏寝。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

[24]儿顽:指晋武帝太子司马衷是个白痴,后为晋惠帝。

[25]妇劣:晋惠帝后贾南风乖戾凶悍,一度专权。

[26]义旅:李渊曾让李世民举义旅东征王世充。

[27]刑书:唐代修的《唐律》。

[28]登瀛:以登仙山比喻得宠如登仙界一样。开画本,开启筹划治国大计的根本。

[29]戒禽荒: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告诫李世民:“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

[30]訏(xū)谟:大的谋划。

[31]《史记·秦始皇本纪》卷六:“子婴即系颈以组(丝绸带),白马素车,奉天子玺,降轵道旁”。轵道,亭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北。

[32]素尸:素餐,白吃饭。尸位,在位不谋其政。

[33]骛(wù):奔竞。

[34]遇合:机遇。

[35]真宰:犹言自己的主导思想,主见。

[36]箴:劝诫格言。补衮:规劝补救帝王之失。

[37]溷(hùn)皇畿:玷污了皇城与王畿。

[38]恣贪饕:恣行贪残。

[39]宁:岂能。

[40]海氛恶:犹言海疆形势险恶。

[41]战守两端持:究竟是战是守,尚拿不定主意。

[42]尚羁縻:批评封疆大吏对敌采取屈膝妥协的政策。羁,马笼头。縻, 系牛的绳子。

[43]三辅:指京城周围冀、晋等地。

[44]催科膺上考:催缴租赋的官吏希望在科考中提拔升官。

[45]妖星:犹言预示灾变之星。

[46]斗箕:斗宿与箕宿一带天空。

[47]天阍:天门,借指朝廷。

[48]纳诲:接受教诲。

[49]忧奚补:忧虑于事无救。

[50]塍,chéng,田埂。

[51]絷:捆绑。

[52]踖踧,ji cu,徘徊不定状。

[53]罥,juàn,网套,悬挂。

[54]自注:家伯子旧藏朱野云处士手摹先生遗像一幅,

[55]自注:京师慈仁寺,有顾先生祠。

[56]樗,chū,“臭椿”。喻无用之才。此作谦词用。

[57]夤,yín,巴结。

[58]扃, jiōng,关门。

[59]彤管:笔管,这里指代作者的诗作。

[60]君平:古著名卜者。

[61]矢策陈谟:出谋画策。

[62]三唐:指唐诗。唐朝分初唐、盛唐、晚唐,故称“三唐”。

[63]瓳,hú,大砖。

[64]无赖:无所聊赖。

[65]萼,è,包花瓣的绿茶色叶状薄片。

[66]圞,luán,团聚,团圆。

[67]夷犹,迟疑不前,或从容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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