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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文佐:写给曹乃谦老师的一封信
2018/11/27 17:10:01  点击量:   来源:方志山西


         2018年11月25日,访谈  曹乃谦——暨曹乃谦读者见面会在大同市图书馆报告厅举行

曹老师您好:

有半年时间没见了,您的身体好吧!我想给您写信的冲动是缘于我的一位老同学唐学仕,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大同大学的马桂君老师在《中国长篇小说创作与研究网》发表的文章《论<温家窑风景>》的语言与形式——兼谈曹乃谦小说创作的轻与重》。看了这篇文章以后,我对您和您的作品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4月7日,应县方志文学座谈会特邀著名作家曹乃谦参会

4月7日上午,我在应县听了您的一次讲座,印象非常深刻。之后我写了《顺乎自然的文学巨匠曹乃谦》,发表在《朔州日报》《方志山西》(微信公众号)和《深圳宝安日报》上。当时我只是对您那次精彩讲座作了再现记录,但现在我更加认识到您是一位伟大的天才作家。

您在那个年代,就能在《温家窑风景》中把生活在农村最底层的人们理解的那样深刻,描写的那样准确、生动。文学作品的人物形象都是生活在特定社会环境中的,人物的性格也都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形成的,这样的人物形象才有真实感,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也就是在典型环境中塑造典型人物,典型人物中折射出人物形象的个性性格和人格。虽然在您的作品中甚少提及具体的年代,但我从您的作品中读出年代应该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到七十年代中期。这个时期的典型环境就变成了极端环境,因此典型人物的性格和人格是扭曲的。我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理解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身体的自虐、刻薄。不让他吃饱,不给他挡寒,让他最大限度地不产生需求的欲望。1975年冬天,上高中的时候,在当时的应县水泥厂打工,把左手小指砸断了,只上了点红药水绑了点三合板,没花一分钱医药费,后来用挣下的钱买了一套120回《水浒传》。因为我当时身无分文,每月9元钱的生活费,就是母亲给人奶孩子每月的工钱。母亲给人奶了两年孩子,挣了二百多元工钱,正好把我从高中“奶”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对自己的身体几乎是虐待,而这种虐待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自虐。的确,在那个时候,就如您笔下的温家窑的人一样,对一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人来说,身体本能的所有需求就会成为一个很大的负担。比如人类最基本的两个需求,难怪孔子说“食色性也"。而那个时候,我们生在晋北那落后的、封闭的、一年几乎只能见到几块现钱,并且还不能自由去做工挣钱的农村,人的生存除了不停地劳作外,本人能主宰的能做到的也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对自己身体的刻薄、虐待和牺牲。因为这是当时一个人惟一能自己做主的本钱。到现在我还有那个时代的影子,我不愿给自己穿太好的、吃太好的。不是现在还没钱,是自己不愿意,感觉这是一种浪费,比起过去自虐的时候,现在就是享受、奢靡。当一个人穷得只有自己,用自己的身体作本钱的时候,你就能理解曹老师笔下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是很难理解的。正如有茶水喝的人是难以理解人在极端渴的时候喝马尿驴尿的。今年国庆长假有一个视频,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年轻女性,穿着那么时髦,在内急的时候,不是也肆无忌惮地、不顾羞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高速公路上就地解决吗!这个时候,也正是在特定的极端环境中,扭曲她们的性格和人格。她们不也是当时的黑蛋和他女人,柱柱和他的女人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我真佩服您当时就有那样敏锐的独特的眼光,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来,这就是一个作家的才气,对我这样愚笨的人来说,这就是天才。

曹乃谦与读者交谈

我很赞同马桂君老师文中的一句话:“生活在温家窑的人们顶着生活现实的压力,精神意识的维度普遍缺失,这是一种不幸,也是一种幸运,如果现实的具体压力下,再加上精神的枷锁,不知道生存将是一幅什么景象。”我不敢苟同马老师文中的另一句话:“温家窑女人对于自己的身体,并无尊严之类的意识……”我认为温家窑女人对于自己的身体,并不是没有尊严之类的意识,而是在极端的、扭曲的典型环境中,也扭曲了她(他)们的性格、人格和自尊。不得不把身体作为仅仅是一个需要物质来填充的躯壳,如果能够得到温饱,吃穿对身体都是享受;如果不能,那身体需求就是一个包袱和累赘。而对男人来说,身体需求给予他们的是更大的煎熬。所以,正是在他们对身体尊严意识和身体需求等多重的煎熬下,羊娃、二兔、老银银都想在歪脖树下逃离这个负累。我认为这是一种无奈,一种得到温饱的人无法理解的无奈,一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的无奈。当故事的发展到了发疯、乱伦甚至自杀的程度,已经把他们承受的多重煎熬达到了极致,没有更上层楼的机会。

关于您的作品中语言的乡土莜面味,我看到也有些人不以为然,似乎是文化不高的代名词。其实这和赵树理当年遇到的问题是一样的,没有必要再去争论。最近我们报社有个文学爱好者,看了您的母亲三部曲,我说你就像曹老师一样,用自己的语言写一下自已的生活和身边的亲人,他说自己已经试过,写不了。这几天我有幸看到朔州有个县的新县志方言部分的评审稿,其中录了380多条1000多个当地方言词汇,结果不是用字不对,就是解释原意不准,有的甚至是牛头不对马嘴。看来,自己熟悉的语言也不是谁都可以写出来的。能用自己熟悉的、当地老百姓认可的语言写出精彩的作品来,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水平,这也叫接地气。在《亲家》中足见您的文字功夫和艺术驾驭能力,自从亲家进入家门,黑蛋女人再未吐一字。

“黑蛋女人低头出了院,眼睛不往谁身上看,去掏鸡窝。…… 黑蛋女人低着头接住毛口袋,眼睛不往谁身上看,进了窑。……黑蛋女人的眼睛不往谁身上看,在地上做这做那的做营生,还顺便听两个男人说话。”在黑蛋女人跟亲家走的时候,“黑蛋瞭见女人那两只萝卜脚吊在驴肚下,一悠一悠地打悠悠。”

他们同样在承受着精神自尊和心身的多重煎熬,无声胜有声。我还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写出这种艺术水平和效果。

读者排队签名

我留意您的作品,您真是很少点题,把您的真实意图隐藏起来,为此我专门问过您《野酸枣》中结尾的“世百芳流”是什么寓意,您没有回答,我到现在也猜不出来,这也许就是您所追求要达到的艺术效果。我常常想,您为什么要写温家窰的人们,难道仅仅只是为写作而写?肯定不是!但是多读您的作品,似乎您在告诉人们极端的扭曲的典型环境会扭曲人们的性格和人格,会产生“非常”的典型人物。这样的人生悲剧如果是天灾还罢,如果是人祸呢?如何能减少或避免是我们每一个从政者、每一个人应该深思的问题。告诫人们多一些爱心,多伸出温暖之手,去援助那些生存在极端环境中的人,至少是不要人为地制造极端环境,更不要落井下石,要救人于水火。我也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

用我当年的老同事马穗生的话说,作家得爱好写作,光有爱好不行,得有激情;光有激情不行,得会观察生活;光会观察生活不行,得有灵感;光有灵感不行,得有灵魂;光有灵魂不行,得有细节和人物;光有细节人物不行,得有对生活的深刻感悟,还得形成自己独有特色、风格,还得对人们有启迪、有警示、有告诫……这些我都没有或有所欠缺。我想,这就是作家,作家难当!我,下辈子恐怕也达不到,所以我做不了作家。

曹老师,我啰哩啰嗦就说这些吧,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祝您安康!

          退休职工  童文佐

            2018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