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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锋:我的奶妈
2018/12/2 11:37:42  点击量:   来源:李雪锋 方志山西

夕阳西下,晚霞如飘扬在天空中的轻纱,给这个太行之巅的小小山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也笼罩着位于县城西郊那个因搬迁而后起的村落——西掌洼。在温柔的暮色中,在雾霭缭绕的巷口小道上,一个身着青灰色斜襟布衫,头顶一摞黑色瓦盆的妇人正蹒跚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便是我记忆中的奶妈。

我出生时母亲因没有奶水,着急地要给我找个奶妈。第一个奶妈是县城东关的一个年轻女子,孩子生下便没了。原本以为她年轻健康会奶水充足,可没成想,许是由于悲伤过度,竟一滴奶也吸不出来。几经辗转又找到西关一家,这家的主妇也是孩子没活下来,正帮人奶着一个,快一年了,前些天刚抱走,奶水已略显不足,所以我家长辈没有看上这个妇女,但这家的爷爷和奶奶菩萨心肠说是甭管怎样先叫这娃吃上口再慢慢去找。

当她送过来的奶头被奄奄一息的我噙住的一瞬间,这根爱的纽带就此系牢,我便有了这个奶妈。

奶妈姓和,名叫满秀,圆脸盘大眼睛,浓密的短发总是从额头向后拢,两支细细的黑色发夹中规中矩的别在耳后。个子不高却敦实,憨厚且能干。

记忆中我的整个童年都在奶妈家里度过(父母为躲避文革之乱逃亡在外,大概我太小没法带走)。据说我两岁那年,得了肺炎,高烧不止。那个年代,到处充斥着派性斗争,医院也未幸免。县城之小,我的身份人尽皆知,被医院拒绝的同时,奶妈也饱受冷眼和诟谇。情急之下她决定冒险——去找被哄下台的老院长。老院长家住西关,她趁着夜色偷偷敲开了他的家门。院长说得用青霉素,又悄悄指了条路,让她去六泉乡镇医院试试,或许那儿的人不知底细可以把药开出来。 六泉乡地处陵川东北部,距县城大约四十公里,是陵川东之门户,可谓偏远。那时没有车辆通行,山高林密,山路崎岖,进出大多靠脚板。奶妈想办法联系上我的一个在县城公安局工作的表姐夫,这个姐夫以前受过父母的恩惠,于是不辞辛苦地一天一夜打了个来回,找回了救命药,奶妈又不畏白眼和诟骂每天背我去医院求护士打针。那份爱纵使亲生子女也过犹不及。

六泉乡

在奶妈家里长到5岁时,逃难的父母接我回家。隐约记得是奶妈随我一起回去的,等我和父母兄姐熟络几天后,奶妈悄悄地淡出我的视野,我不知道自己哭闹了多久,可无济于事。现在想来,奶妈肯定也偷偷地抹不少眼泪吧!

后来许多年只要在家里受了委屈我就往奶妈家跑,父亲去找,奶妈不是把我藏到墙柜里就是藏到放粮食的老古洞(很大的柜子)里,但总逃不过父亲的法眼。“别打吧!”奶妈一家人妥协而无奈地请求。每次领走,奶妈都偷偷地跟去好远,生怕父亲背地里再打我。

童年,在奶妈家度过的甜蜜时光一辈子也忘不了。

奶妈家里人特别多,爷爷奶奶,奶妈奶爸,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家里虽然穷,但总有享不完的快乐。每次去,奶妈总能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些吃食,不是一把炒玉茭,就是一把炒豆子,有时还蘸了糖稀团成一团,要不就是外焦里嫩的烤土豆或是焦黄干脆的糠疙瘩。我知道即便这些她也已是倾其所有。这辈子,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食物。在奶妈家可以无所顾忌的疯玩,爬树、跳塄,弄得满身泥土,不用担心被骂,临走时奶妈总会把我拾掇得干干净净。

奶妈就是我万能的靠山。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每每组织田间生产劳动,奶妈都会为我准备好小号的铁锹、扁担、锄头和箩筐,就连扫地的笤帚也是细细的把儿,我的小手刚好能握住。那时侯,只要在家里不敢提的要求,都找奶妈解决。有一年过六一儿童节,学校宣传队排节目,安排我们四个女生反串老头子学“毛著”,演出要求身穿白色衬衣、头裹白色毛巾。可家里母亲早早就给我做了花衣服,还是当时最流行的“的确良”,很贵的。也许是从小在奶妈家长大的缘故,在自己家里倒胆怯,学校的安排我回家也没敢提,偷偷去找奶妈,奶妈就到处去借,结果借来一件旧得泛黄的男式衬衫,又把奶奶头上一条带兰色条纹的白毛巾扯下。我就这身打扮上场,加上诙谐幽默的台词,反倒引来无数喝彩。

奶妈是乡下人,舍得出力气,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奶爸从小体弱,在队里保管物品,重活累活基本不沾边,在家更是甩手掌柜。奶妈便是忙完地里忙家里。等俩哥哥都到了婚娶年龄,托了说媒的来,一看老少三代还挤在一个屋檐下,撇着嘴巴说啥也不肯进门。奶妈不吭气,随后几天在院里和房后转了好几圈,突然爆出个惊人的计划:盖房!东西偏房各盖两间。“啥?就咱这穷家?”全家人都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奶妈已是胸有成竹。原来,奶妈未雨绸缪,多年前种植在院墙外的杨树已有碗口粗,房后的林子也都成才,檩和椽有了,乡下姥姥家有老树可做梁,土坯和石灰可以自制,爷爷在世的那些年就安上了房基。“费钱的就这些,到时候请个泥瓦木工,小工咱自己打。”于是,全家人在她的带领下伐树,取土捣圾,河里挖沙,山里采石,垒炉炼石灰,有模有样地开了工。来年秋天嫂子就娶进了门。

六泉乡

奶妈还是极富生活情趣的人。记忆中,小院低矮的土坯墙上满满当当的排着些“花盆”,说是花盆,其实是些漏了的砂锅、木桶,有牡丹、芍药、月季,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花,形状像枊叶,边缘有锯齿,花形似蝴蝶,有白的、粉的、紫的、红的,等它们次第开放时,像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院墙上翩翩起舞。还有凤仙花,奶妈管她叫并桃子,也叫指甲花,花开得极盛时,奶妈就摘些红色的花瓣和着明矾捣碎了抹到我们姐妹的指甲上,用红豆叶儿抱住,第二天早上打开,几只小手一起亮出,粉红点点,美极了,足以让我们在邻居小朋友中炫耀一番。

初中以后由于学习紧张,在奶妈家待的时间逐渐少了,可上下学路过也总要跑进去转一圈。有一年冬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跟同伴一起上学。学校离家半小时脚程,要在平时我们跑着去用不了十几分钟,可那天早上不知怎么两腿无力,脑袋发蒙,走着走着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奶妈家里。两条胳臂窝里乌青一片,印堂和下巴处被挤出黑黑的菱形痕迹,一根大号的缝衣针别在奶妈的袖口上,地上一堆擦过血迹的纸团。原来是煤气中毒,是奶妈救了我。

时光匆匆,转眼间我长大了,奶妈一头青丝已染白霜。1985年那个夏天,我从电校毕业归来,正赶上奶妈家迁居。几年前,老房子因街道拓宽而拆,在西掌洼新修了一排十间的老式二层(一般下层住人,二层放粮食和杂物),这时的家境已有所改善。搬家那天我过去帮忙,到了中午时分,两个哥哥回去歇晌,奶妈一趟趟将屋里的物件往门外的拖拉机上装,我也捡自己能拿动的东西拾掇到车上。该搬粮食了。那种老粗布缝制的粮袋一袋能装小一百斤麦子,竖起来比奶妈的个子还高出许多。我要搭手,她不让,说我没干过重活怕闪了腰。她跑到院里把手扶拖拉机倒到正门口,找几块砖头垫到轮下,反身到屋里将粮袋竖起来环腰抱住,左拽右拖,几下就挪到了门口,就着门槛放倒,半个粮袋已到了车上,再哈腰抬起粮袋两角嘿哟一声用力一送,整袋粮食到了车上,我站在一旁佩服得目瞪口呆。黄昏时东西基本搬完,剩下点簸箕瓦盆之类,奶妈怕放到车上磕碰了,非要人一趟趟搬动。我跟两个妹妹负责归置搬到新居的小物件,用旧挂历纸将老旧的箱柜裱糊一新,将被褥等物品搬到二层准备晚上睡棚上。因为新居的门窗还未安装,院墙也未来得及修建。新房地处瞭哨的城边,要不是房东催得紧不会这么着急搬。本来说好当晚我住下陪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絮叨了。傍晚时分,一向要求严格的母亲打发姐姐来找我回家,说是次日姐姐有个考试需我当晚回去帮忙辅导。我只好作罢。往回走的路上远远地瞭见奶妈头顶一摞瓦盆缓缓走来,知晓我要回去后表现出一脸的无奈和不舍。这是最后一次与她对望,回头时奶妈头顶瓦盆的身影已渐行渐远,此后永远定格在那个朦胧的黄昏。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天气格外晴朗,我和男友相约去离城五里的西溪游玩,西掌洼是必经之路。从她新居门前经过,未见她身影,打算中午返回时再进去。中午天气突变,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山洪阻断了我们的归途,等雨下得小点,我们拖着被泥水扯断的凉鞋一瘸一拐回到县城已是下午三点。远远地望见奶妈家门前围了很多人,两个妹妹望见我就哭着呼喊着奔了过来,我意识到不测,急忙紧赶几步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奔到屋里。一支木床上躺着的正是我的奶妈,她已不省人事。在大雨将到之时,她将晒在院里的玉米剥拣装袋时感到头晕,就进屋躺下,却再没有醒来。

刻骨的痛,一度不能释怀。多少年来,梦里梦外寻遍她的踪迹,几经磨难后,却原来早已附着在了自己的骨子里:善良,坚韧,百折不挠!我苦苦找寻的不正是奶妈临终托付给我的东西吗?

那份痛与爱逐渐释然,抬眼望去,巷口那个弥久定格的身影已然远去,愈走愈远,渐渐步入云端,飞上天堂。夕阳的余晖照耀着我,心里渐渐的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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