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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当是吾家事
2019/8/19 16:29:05  点击量:   来源:李军雷 史志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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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秋天,秋雨缠绵,沥沥氻氻下个不停。秋雨惹人愁,在雨中,我顺利升入了村小学二年级。

好不容易盼来了雨过天晴的一天,班主任叫我们几个小孩子去镇里(附城,我们那时候叫附庸)跑一趟,买几盒颜料回来。村里到镇上大约10里路,几乎全都是土路,雨后自然泥泞不堪。加之土为红土,又黏又滑,粘在鞋底上,抬脚都很困难。就这样跌跌撞撞到了镇上,却在镇口上被镇上的几个小孩拦住了,不让我们下去。要不是我们护得紧,恐怕身上买颜料的钱也要被掏去了。我们沮丧着,打了败仗似的,回到了村里。

回去后,向母亲描述难过的心情。母亲安慰我说:“没事,过了年,咱就去县里上学。”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我还是很开心。盼星星盼月亮,数着指头过日子,日子却总也过不完。

母亲没有开玩笑。原来1981年,县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土地下户。土地不再是生产队集体管理耕种,而是分到了各家各户——这就是改变了中国命运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分了地,不再是集体出工出力,由此,被捆在土地上的农民获得了移动的自由。在城里上班的父亲决定,举家迁往县城。

2

1982年春节一过,我们兄妹三人就兴高采烈跟着父母进了城。在父亲的请托下,我转学到了陵川县北关小学——陵川县最好的小学。按照学校的要求,留了一级,从一年级重新上起。

我对父亲的这个决断一直充满了感激,这是决定我此生命运的关键一步。如果没有这个决断,也许我现在仍然在底层为了生存而出汗出力吧?

到了县里以后,那个在村里读书时经常跟着大孩子一起逃学、总是完不成作业的我,那个经常受人欺负、胆小怯懦的我完全变了。很快就当了班长,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一直考到了年级第一名,并且几年间牢牢占据着榜首的位置。

这个转变是怎么完成的?我想,是环境塑造了人吧——全县最优秀的教师团队,全县最好的教学环境,还有同样优秀的同学。我始终记得,在北关小学读书的第一个春天,当窗外花坛里的各种花次第开放的时候,课本里“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句是那样应景,句句入我心。笔直宽阔的柏油马路,再也不会有粘掉鞋子的泥泞。就连服装、学习用具、街面上的各种装饰,颜色也是那样多彩而鲜艳,以至于,我能够从色彩中读出情绪来。

县城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充满了惊喜,吸引我不断探索前行。

3

我问过父亲,当时为啥会有这样一个决断。父亲直言不讳地说,就是想让我们兄妹几个接受好的教育,能读多少书就读多少。只要愿意上学,就一定要供下去。“不要像我一样,只读了个高小,没有多少文化。要是多读几年书来,肯定会不一样”

这时候,母亲往往就会插嘴:“你爸小时候读书也不比你差。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呢。要是读下去,保准也是个大学生。”

原来,父亲读书只读到了四年级(俗称高小)。升学的时候,因为要到镇里的中学去,吃饭、住宿都是不小的开支,爷爷一狠心,断了父亲的上学梦。当时,父亲的班主任吴老师(后来我在陵川二中上学时的校长)还几次三番去家里找,但爷爷就是没有松口。

后来,父亲通过招工当了煤矿工人。靠着自己的努力,自学井下测绘、通风等技术,当上了技术员,一步步做到了技术副矿长。记得我上初中时,父亲正在自学测量技术,而我正好在学三角函数,sin(正弦)、cos(余弦),父亲比我掌握得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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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我参加中考。那时候,普通家庭的孩子多数都选择上中专或师范,一则可以转成城市户口,吃上供应粮,二来毕业了包分配有工作,相比读高中,可以减轻很多负担,也更保险些。

按那时的成绩,不论上师范还是中专,我都没有问题。但父亲极力鼓励我上高中,而且,一定要考晋城一中上大学。

中考过后,我回村里住了一段时间。有天,感觉无聊了,就决定回城里。在村口等公交车的时候,父亲却从公交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瓶健力宝,见了我就塞给我说,喝吧!我有些懵。父亲很少给我买这个的,那时候,健力宝可是高级饮料啊。

村里人就问父亲:“孩儿就回呢,你又着急下来干甚来了?”父亲一边和熟人打着招呼,散着烟,一边说:“中考成绩出来了,叫孩儿回去准备准备。”“考得咋样?”“还行吧!全县第五名。”父亲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好心情,那种不想过于炫耀又急于想让人知道的神态,我至今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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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我参加高考。种种原因,没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学。父亲倒是不以为然,他还依照村里旧俗,请了客,放了三天电影,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四年的大学时光很快结束。对于我回到晋城就业的决定,父亲没有反对。现在想来,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干预过我做什么。我作了决定,他都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从来没有提过反对意见。直到现在,我已离开电视台了,每天收看晋城台都是他雷打不动的必修课,哪怕是我偶尔在电视上晃了一下,父亲都会一眼看出。

之后,我娶妻生子,日子如流水,波澜不兴,平淡无奇。转眼,女儿也要参加高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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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女儿顺利通过高考,被江南一所211大学录取。我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和父亲分享,电话那头,父亲只是一个劲地说:“可是不歪,我孩儿可是不歪!”

女儿上学后,父亲每周都要和女儿通个电话。为了能看到女儿,他还注册了微信,学会了视频通话。

女儿高考结束的那年,弟弟的儿子申奥和妹妹的女儿雨璐也已升入高中。每次回家,父母都会叫他俩过来一起吃饭,和我聊聊天,说说学习的情况。

记得有一次回家,晚上我出去应酬,回去得晚了些,父亲还在等着。我俩坐着聊会儿天,我知道父亲有早睡的习惯,就劝父亲早些休息。父亲却说:“申奥明天休息,今天晚上要回来,我等等他。”等了会儿,十点多的时候,申奥回来了,父亲急忙拿出了一包已经热好的奶,又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让申奥泡泡脚。我嗔怪道:“你怎么能给他端洗脚水呢?”父亲答道:“学习了一星期,多累呢!”

父亲平淡的口气让我有些内疚。其实,父亲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周到呢?每次回家,他啥也不让我动,总是说:“你们干脑力劳动的可比我们干体力劳动的辛苦呀!我们累了,歇一歇就好了,你们可是不行。费脑筋,出力更大!”我不知父亲这个理论是从哪里得来的。但我知道,话里话外,对于从事脑力劳动的人,他总是高看一眼的。

7

想起小时候的一桩趣事。那时还在村里上学,几个小伙伴在一起玩,不知谁放了一个屁,就有人把手放在鼻子前扇着,边扇边念叨:“扇,扇,扇狗屁,一扇扇它二里地!”放屁的小伙伴脸红脖子粗,讪讪地说:“放屁……谁不放屁啊?”

“大学生就不放屁!”本来不关我啥事,不知为何,我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么一句。结果,所有人鸦雀无声,算是认可了。

那个年代,所谓大学生,在我们眼里,包括大人的眼里,都是神圣而只可远观的。

我想,我的这种观念的形成也许就是来自父母的灌输。大学生——这才是值得一辈子去奋斗的目标啊!

母亲是个文盲,仍坚定地传承着老辈人烧香祭拜的传统。从记事起,家里就始终敬着两路神仙:一路是老君老爷,是保佑煤矿工作的父亲平安的;一路则是孔夫子,是保佑子孙读书有成就的。每年过年,母亲总会拿出一张黄裱纸,叠成牌位的形状,让我恭恭敬敬地用毛笔在上面写字:“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之神位”大年初一,还要给孔夫子上香,磕头。

8

今年,弟弟、妹妹家孩子申奥和雨璐参加高考。申奥学习历来优秀,虽然高考发挥不是很理想,但仍然被东北一所知名的211大学录取。雨璐学习有些吃力,高考倒也正常发挥,考取了省内的一所二本大学。

至此,我们兄妹三人一家一个大学生。从20世纪60年代父亲被迫退学算起,一个人的梦想变成一家人的现实,用去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

父亲生于1950年,虚年70岁,算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所以,我们这一家的读书受教育史,也算是新中国教育事业的一个缩影吧!

我没有从父亲脸上看到当年他向村里人说我中考成绩时的神态,毕竟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有的只是平静。

父亲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与人为善,没做出什么惊人的业绩。但是,父亲对于读书这项事业的执着和坚定,让我们全家人受益匪浅。

“读书当是吾家事”——我替父亲总结出了这样一句话,希望可以成为我们的家训,代代相传。

责编:闵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