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涑水河,西南流
2019/11/16 16:30:14  点击量:   来源:史志山西


涑水河是绛县、闻喜、夏县、盐湖、临猗、永济6县(市、区)父老乡亲的母亲河。我打小在闻喜县的东鲁村长大。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光绪年间大灾,老辈儿先人从山东青州府、曹州府逃难,拖根棍子一路讨吃要饭来到闻喜东镇,眼热辣辣瞅上的,就是裴村西畔边这片茅草滩。四姥爷三老舅他们打跑麻虎(狼)支起窝棚安家,支撑他们做出决定的原因,一是遇见了大善人让地收留,二是茅草滩紧挨着涑水河。有了这条河,才滋养了东地里、北滩里、西坡里接地连檐一片村,乌央乌央3600多口人。东鲁人,其实心里亮得像镜子:涑水河,你就是亲娘的奶水啊!


涑水流过我门前

念小学时的涑水河,是一条清清亮亮的大河,最起码,也算一条清格凌凌的中河。60年代初那一茬子东鲁小学生,30年后仍能脱口背诵的课文,一篇是《卖菜》,一篇是《小河流过我门前》。《卖菜》里说的“黄瓜一头苦,买点马铃薯。昨天买的没吃完,请你买点葱和蒜。光买葱蒜怎么吃,再买2斤西红柿”。55年前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儿,因为生产大队连茅粪都统起来的那段时间,村里根本不会来挑担吆喝的菜贩子。社员吃韭菜茄子,得手里捏着盖着章的菜票去各队菜地领,再就是过时过节队里分。“文革”前,各家自留地也能种点白菜和芥疙瘩(芜菁)。大白菜,院子里薅起来省着吃;芥疙瘩,摁进大瓮里腌成咸菜。《小河流过我门前》就不一样了。“小河流过我门前,我留小河玩一玩。小河摇头不答应,急急忙忙去浇田。”老师还没抑扬顿挫念完第一遍,我们坐在教室里就交换过眼神了:书里的“小河”,不就是从裴村流到东崖头再绕到南崖头最后流到涑阳村的涑水河嘛。肯定的,没跑。童年时代的涑水河,那简直美得不要不要的。涑水河,围着东鲁村绕了个半圆。60岁以上的人都记得,那时候村东、村东南、村南,一共架着3座桥。村东南那座是便桥,窄巴,但能牵着一头牛过。桥边坡顶,有第二生产队的豆腐坊,做豆腐只用桥下打着旋涡的活水,出产村里最好吃的豆腐。村东和村南那两座,就都是大桥,能走拉砖拉粪的胶轮大车。回想起来,用三道桥连起来的东鲁涑水景象,真是如诗如画。狠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闭着眼,两脚蹬水,两只手半开半合顺着河底的淤泥靠感觉往前推,只要手型掌握好,总会有鲶鱼、鲫皮(鲫鱼)、嘎牙(黄颡鱼)、白梢(鲦鱼)、草鱼和鲤鱼被摸上来扔到岸上的草丛里。我二哥,当时在太原冶金工业学校上学,回到村里也提个小铁桶带我去摸鱼。初次下水,他竟然也摸了大的小的十几条。涑水河的鱼可真多,只要敢下水,多多少少都会有鱼获。但最勾孩子们魂儿的,是村南头有个和涑水河连在一起的“大湾”(池塘),面积足有篮球场那么大,水不深不浅,多少人搅和过来搅和过去也不会变浑,最受半大小子们喜欢。夏天一放学,男孩子们背着书包嗷嗷叫着往大湾跑,脱光了噗通一声跳进去,爹娘不喊三遍回家吃饭不会穿衣裳。这是涑水河专门送给东鲁孩子们的珍贵礼物。但涑水河能让大人们也害怕的事情,是它发大山水的时候。我这个年纪的东鲁人,见过两次大山水。这两次大水,二里地宽的河滩一片汪洋,呼隆隆的浑水卷着木料、庄稼、瓜果,甚至还有死猪呼啸而来,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那时吃肉少,三队一个后生耍二杆子,衣服一脱就要跳水捞猪,他娘紧紧搂住他的腿也不听。后来他娘一撒手说:“行,你下娘也下。”这才算了。大水退了以后,村东南那座小桥,连根草也没留下;村东、村南那两座大的,只剩下鱼骨头一样白森森的空架子。流过门前的涑水河,一半是个好女人,一半是个孬男人。它,有清亮宁静和浑浊暴躁两张脸。

县委书记给东鲁水渠起了个名

我想说说当代两个一辈子喝涑水河水的人物。一个是东鲁村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张良忠,另一个是涑阳村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吴吉昌。张良忠,老百姓都称其为“张主任”。张良忠创造了乡村历史,也被壮阔的历史之潮推向巅峰,书写了东鲁村泥腿子的一代传奇。当面接过周恩来总理锦旗的张良忠依然健壮,只是他亲手打造的幸福渠、电灌站、机械厂、拖拉机站和长青路,有的影踪全无,有的残破不堪,有的换了模样。


怀抱国务院奖状的张良忠

回村见到张良忠,从未听到他抱怨过,今年87岁的老人知道,这同样是历史,只能顺应而不可抗拒。东鲁村,有3500亩地。早先,涑水河从村边过,浇不了村里几分田。

解放后没几年,村里的带头人张良忠就琢磨着引水浇地,让全村的地统统变成高产田,多打粮食,吃饱肚子,支援国家建设。好多人背地里喷张良忠疯了。身材敦实的张良忠,不是说话挑在舌头尖儿上没二两沉的主儿。他一脚跺下去就是一个坑。1957年夏天,修渠工程正式开工。这一修,就是整整3年。这是东鲁村有史以来最浩大的工程。一条主渠再加37里长的支渠,总长度超过40华里。工程量大还不是最难的问题,难的是要把村东南的河水提起来,让它乖乖流3里多路到村西北,通过支渠、毛渠接力,浇灌每一垄田,做到顺畅可控、疾徐有度、不干不淹,还要按照东镇公社的要求,连通东面的营里村、西面的西街村、北面的中庄村的沟渠,这得有精准的高程落差测量和计算,保证大渠小渠无缝衔接,让河水在无任何外力的作用下自动流进地里。这在当时村里连个高小生都没有的条件下,绝对是一件“放卫星”的事儿。东鲁村的“笨办法”,就是把那条贯穿全村的主渠,修得足够高、足够宽、足够深、足够长,成为支撑庞大渠网的关键龙骨。我这个年纪,主渠隆起地面的时候还在娘怀里吃奶,但有幸看到它60年代初第二次扩建时的宏大场面。那真是激动人心的大集体劳作。数百名男女社员大渠上下一字排开,彩旗之下欢声笑语,男女青壮个个争先,东鲁人用自己发明的高台滑轮牵引装置,让满载泥土的小平车上下飞梭,极大地减轻了劳动强度,提高了施工效率。大渠就这样变高、变宽、变厚,成为绵延在村东北的一道巍峨“长城”。几乎与此同时,张良忠带领全体社员把全村3500亩七高八低、七零八落的小块儿地整修成33个平展展的“方”,大“方”百八十亩,中“方”五六十亩,小“方”二三十亩,方田之间开了直溜溜的机耕路,机耕路两旁栽上直挺挺的钻天杨。东鲁村,大干苦干加巧干,用了3年半时间实现了“水利化”“园田化”“林网化”,为实现“引来涑水河,浇灌千亩田”的梦想打下了基础。必须重点说说咽喉工程“机灌站”,没有它,涑水河水不会自动爬上黄土高坡。这也是村里几个老婆子老头子一直不相信涑水河能浇地的原因。

他们背地里嘁嘁喳喳:这得在大渠头上安多少架老牛转圈拉磨的铁水车啊?!张良忠和他的伙伴们,蹲在村东南简易桥和大湾之间那段河道边开了个会,然后河里就砌起一道厚实的洋灰石头坝,坝前再挖成一个微型水库,然后紧挨着土坡盖起了安着大玻璃窗的机灌站。机灌站一修好,上太原、下西安买的大型水泵和样子奇怪的锅驼机(一种锅炉和蒸汽机连在一起的动力机器)也运回来了。那天,是东鲁村人的大日子。当巨大的锅驼机喷着浓烟呼突呼突响起来,一搂粗的钢筋胶皮管子吐出白花花的涑水河水,孩子们撵着水头在大渠上疯跑,很多人笑,也有很多人哭。专门从闻喜城里赶过来的县委书记王景康笑完,大笔一挥,写下了“幸福渠”3个行楷大字。他说,敢想敢干的东鲁村人让流淌千年的涑水河泽润一方,变成了幸福之水。


有王景康题字的“幸福渠”跨街桥洞

人才、口才、文才俱佳的王景康书记,在东鲁村老一代人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他虽然去世多年,但他起的名、题的字,至今高高嵌在“幸福渠”标志性的跨街大桥洞正中央。原来的红漆大字虽已褪色,但看上去依旧英气逼人。有了幸福渠,东鲁村的旱田全部变成了稳产高产的水浇地,亩产先过“黄河”(亩产500斤),再跨“长江”(亩产800斤),这在基本靠农家肥当家的年代里,绝对是轰动四方的事情。东鲁生产大队成为闻喜全县缴纳公粮最多的村庄。关键是,社员们一年四季吃玉米和高粱,把小麦送到东镇公社的粮站。送公粮,我是第四生产队的主力,腿粗,有劲儿,200斤重的麻袋扛起来腾腾就走。望着东鲁村上缴的小麦垛成山,我和黝黑的伙伴们呲着白牙笑。我们村很快就成为山西省“农业学大寨”的一杆鲜艳红旗。农村电网建成以后,东鲁村的机灌站很快就改成电灌站,锅驼机下岗,换成功率更大的电动机,水泵也由1台变成3台。为节约用电和节约用水,“幸福渠”主渠和所有支渠,全部进行了塑料布再加水泥板模式的防渗处理。这是“幸福渠”诞生后的第3次升级改造。70年代中期,大队请来县水利局专业打井队,轰隆轰隆在麦田里钻了11眼深井。这个时候,幸福渠流淌的主要是100多米深的地下水了。我的母亲,曾是负责头道桥深井泵运行的看管员,1979年夏天,在太原念大学的我暑假回村,曾替连续工作的母亲当过一次班,坐在井房里看泵兼看《史记选》,让她回家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

谁还称得上涑水先生

在大学的课堂上才知道:竟然有一个如此了得的历史人物以家乡的河流为名号。他就是世称“涑水先生”的司马光。但略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司马光砸的缸,里面盛的不是涑水河的水,而是淮河的水。司马光68岁时在宰相高位上故去,魂归故里,归葬于夏县涑水乡祖茔。“涑水先生”,成为唯一把涑水河烙在额头上的历史巨子,他创立的在中国古代思想史有重大影响的学派,被称为“涑水学派”。司马光名字中的“光”,也是涑水之光。有深深眷恋故乡河流的司马光,涑水儿女迟早会明白,涑水河不单是一条戏水、摸鱼、洗澡、荡舟、浇田、观景的自然地理之水,还是一条承载着人文历史的岁月之流。

河的故事是水文,人的故事是人文。涑水流域产生的历史人物当然就更多了——重耳、关羽、郭璞、裴度、柳宗元、王维、关汉卿、杨深秀……他们是涑水娇子,也是这片土地格外钟灵毓秀的文化源泉。当代两个一辈子喝涑水河水的人物,除了上面说到的张良忠,另一个,是涑阳村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吴吉昌。东鲁村与涑阳村地头挨着地头,树杈连着树杈。关键是,东鲁村和涑阳村都是山东人的后裔,话同音、风同俗。而我,也有紧要亲戚和儿时玩伴以及初中同学生活在这个村。更直接的是,我本人也与吴吉昌有过接触。吴吉昌,老百姓都称其为“吴劳模”,他是全国著名的农民棉花种植专家。由于那篇入选中学语文课本的《为了周总理的嘱托》,他在那一个时代几乎妇孺皆知。受专业和工作背景限制,我对吴劳模发明的“芽苗移栽”“冷床育苗”“一株双杆”“巧留油条”“早育复栽”等植棉技术的重大意义,不敢妄加评价;受年龄和阅历限制,对他带领乡亲们为了确保棉花稳产高产,在“增蕾保桃”“减少脱铃”方面取得的傲人成绩,也唯有敬仰。只记得上小学时的“学农”课期间,挺着肚子的冯老师领着全班同学去涑阳村的棉田里摘过一次棉花,棉花开满枝条,又白又多又稠。清除粘在棉花朵上的枯叶碎屑,最让人头疼。


吴吉昌(左)和大寨劳模贾承让交谈

可以说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吴吉昌,头裹白毛巾蹲在涑水河畔的棉田里,靠着独创并总结出世界领先的棉花培育系列技术,成为中国殿堂级的棉花专家。

我当乡村电影放映员时,去涑阳村放过一场电影。放的什么片子忘了。但放映结束后的事儿没忘。没忘是因为吴吉昌亲自在大队部作陪吃夜饭。那顿饭,就是两个素菜(一盘炒芹菜,一盘炒豆腐)就着白面馍,还有暖壶水管够。在人民大会堂开会都坐主席台的吴劳模体贴入微,但盘子里的菜他一筷子没动。他说,你们吃你们吃,然后在开水碗里泡了半个馍,陪着两个年轻放映员从头吃到尾。身挂十几个职务的他,不但没有提前离开,连筷子都是年轻人放下后才放下的。那天,其实我很想见识见识传闻已久的吴氏“两盒烟”。早就听人说,吴劳模布褂子两个兜,一左一右两包烟。右手兜,是好烟“大前门”;左手兜,是杂牌烂烟。好烟用来待客,烂烟留着自吸。涑阳大队部之夜,他确实掏出来一盒“大前门”,递给我吸烟的同伴一支后,他也抽出一支点着。有人在背后讥讽他看人下菜碟。我亲眼见到的是,对两个并不熟悉的晚辈电影放映员,他一碗泡馍陪到底。我想,“两盒烟”的故事即使确实存在,也只是吴吉昌独特的待客之道。这种道,以尊重别人而非踩践别人为出发点,不但不应该受到攻讦,反而应该得到敬重。骂吴吉昌的,有可能只是因为没能混上他的一支“大前门”,气的。张良忠和吴吉昌两个没进过一天学堂的庄户人,凭着他们自己的坚韧、拼命、下苦和才智,分别带领一个“山东村”战天斗地,赢得无上荣光。立德、立功、立言三大件,张良忠和吴吉昌探得上其中之一二。这样的涑水人,我看也称得上“涑水先生”吧。


东鲁村电灌站残址

2016年早春的幸福渠

水河,不愿唯闻叹息声

家乡的涑水河,是晋西南最阔大的河流,九曲黄河的一级支流,全长200.5公里,流域面积5548平方公里。在中国,直接流入黄河的一级支流共111条,百川归河,涑水其一。涑水河的源头,在绛县横岭关。横岭关,我赶着驴车去垣曲大山给驻军送粉条时走过,山势陡峭、崎岖难行,爬一道长长的慢坡时,没把我和拉车的驴都累瘫。横岭关群峦之中,藏着陈村峪、冷口峪和紫家峪3个涑水源头。在绛县,涑水河干流长度超过20公里,但由于该县地形东南高峻、西北低平,涑水飞流直去,不浇绛县半分田。70年代,发誓让涑水造福水源地的绛县人,分别修起了紫家峪、陈村峪两座水库。涑水,因其水清而急得名。涑,即漱也,一有“盥漱”之意,二含“飞漱”之解。盥漱之漱,言其水质清澈,可以净口;飞漱之漱,状其流水湍急、飞白溅玉。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介绍涑水时说它“水流急濬,轻津无缓,故诗人以为激扬之水”。回看历史,在人类活动的早期,涑水河要比我小时候看到的“清且涟漪”数百倍,因此涑水流域留有大量而且集中的仰韶、龙山、夏商周等时代的文化遗存。让我感兴趣的是,最早一例山东流民来晋南定居的记载发生在战国初年。那时鲁国一个穷小子,千里跋涉来到猗氏(今山西临猗县境内)的涑水河畔,立即看上了这里好水好草。他在猗氏安顿下来,于是被人们称为“猗顿”。猗顿依靠涑水两岸的水草资源当起了牧场主,他“大畜牛羊”“数年之间,其息不可计”。因人类活动和干预的不断强化,几乎与中国北方所有的河流一样,涑水河也经历着相同的劫难。这个劫难是一个千年过程,但却在一个时间段被紧扼咽喉。老家志书《闻喜县志》记下了这个无奈的过程。到明清时期,元代还“涑水远汤汤”的涑水河,水深已经变得只有“一衣带之限,深不及马腹”了。“深不及马腹”的水在当代急遽消失。
今天的涑水河,除了在它的发源地绛县境内还存在天然径流,其余县(市、区)的河道里,天然径流量的水文记录全部为零。在有关讲述山西河流的一本书里,对涑水河的画像是,它属于“北方间歇性季节河流,非汛期时成为排污河道”。但涑水人民从来都不是只会背诵《离骚》、只会仰天叹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他们发誓要让涑水河水流淙淙,河畔绿草如茵。2017年,运城市第四届人大常委会在鲜红的国徽下做出立法承诺,要在任期内制定《运城市涑水河流域生态保护条例》,以“加强涑水河流域生态保护,规范流域内开发、利用、建设等活动,运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巩固涑水河综合整治成果,保障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涑水河流域内的相关县,也相继出台了环境整治方案,清除河道淤积垃圾,禁绝沿河污水排放,修复河道自然形态,加强流域人工造林,限制辖内打井取水,通过一个系统性工程,坚持不懈,久久为功,让涑水河返老还童。只要今天的涑水儿女认识到了,也奋力去做了,即使这辈子看不到它重新展现“清流拍岸泻黄河,溅沫惊涛铁牛吼”的瑰丽景象,子子孙孙们一定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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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