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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济哲:佛像艺术谈
2019/2/21 15:59:29  点击量:

在中国几乎没有人没见过佛像,很多人一日三见,一见三拜。

佛像仿佛千佛一面,圆髻方额,高鼻深目,眉眼细长,嘴唇微闭,唇角上扬,巨耳垂肩,粗脖短颈,身躯健硕,神情威严,倚坐朝前,结跏趺坐,互交二足,右上左下。

佛有万千,佛教认为,除佛陀释迦牟尼外,三世十方有佛十万。佛教在释迦牟尼初创阶段有着强烈的无神论色彩,佛无形无像,如同犹太教之耶和华。但随着佛教的传播,尤其是大乘佛教的兴起,有佛必有像,佛像在佛教的传播中越来越重要。佛有万千,但庙堂之上端坐的仿佛永远只有一尊佛像,佛在教化数以亿计的善男信女中似乎是永恒的,不变的。佛像永驻青春,永恒慈悲,永远超脱。释迦牟尼所在的印度当时并无文字,也未留下画像,更无雕塑。那么佛像是如何传留下来的?第一座佛像是怎么诞生的?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拜佛是先拜佛像,以佛像为佛,燃香跪头,念经颂偈,佛像的意义就等同于佛祖,等同于佛教中的所有成佛。拜佛像就是拜佛,敬佛像就是敬佛,佛像在佛教的传播和信奉中被不断升华,不断神化。

释迦牟尼生前曾经演讲过300多场,历时35年,为便于记忆、传播,释迦牟尼多采用偈颂的形式,短句上口,顺畅明白,像中国古代的诗歌,一听即懂,一听即会;一懂即能转述,一懂即能传播。佛传教主要是演讲他创造的佛经、佛教,他主要讲经传教的教场就在印度的灵兀山上。因为当时并没有文字记录,后世流传的佛经皆其弟子们根据口口相传的记忆,整理出来的,编辑为经、律、论“三藏”。

十九世纪中叶,古印度犍陀罗地区雕刻艺术的考古发现震撼了整个国际艺术界、学术界、思想界,佛像的诞生对于佛教的推广、传播,如风推云,人们仿佛在一夜之间才明白,佛像比佛经的传播更直接、更明快、更感性、更亲切,也更易被广大信徒所接受。佛像也仿佛在一夜之间东传至阿富汗直至中国,西传至巴基斯坦直至整个恒河流域。这些佛像的雕刻创作,大多在公元一世纪至公元四世纪。

佛像的佛头上分大小两层髻,上层髻小,下层髻大,髻上发丝毕见。佛像面带微笑;双唇自然合起,又仿佛在轻动;似言似诵,也似笑似威。雕刻得太传神了;鼻不像以后在中国流行的那样是直管,而是更写实,更像现实中的人;眼睛微闭,能清晰地看见佛像的眼袋,上眼皮稍稍鼓起,眼睛深陷在眼眶内;耳朵并非两耳垂肩,眉心的肉髻也更形象,更可近,更可亲;完全是一派古希腊雕刻艺术的东方再现。

当我看到古埃及的拉美西斯雕像时,就明白了西方艺术魅力的源泉仍在东方。在公元前几十世纪前,能把一位君主雕刻在硕大的岩石上,那简直是一位绝世美女,细腻到眼皮、唇纹、眉发、眼睛,仿佛一切都有生命,一切都在倾听,一切都在述说,一切都在回忆,所不同的是他有胡子,即使他下巴上垂着一帘胡子,没有人不把他看作是美女,飘飘欲仙的仙女。印度的犍陀罗古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多里,据唐玄奘记载,包括今天的阿富汗一带。阿富汗在公元前二、三世纪的佛像雕塑是佛像的艺术顶峰,自阿富汗始,佛像开始多姿多态,巴米扬大佛就是立像。据看过阿富汗巴米扬大佛雕像的人都说,你可能不信仰佛教,但当你站立在巴米扬雕像前时,你会被他震惊,被他臣服,他的艺术魅力太大了,的确有一种销魂摄魄的艺术气场。塔利班惧怕他,才野蛮地毁了他。

时至今日,印度、尼泊尔境内几乎无古佛像。当年以古佛像闻名于世的那烂陀寺,竟然被破坏殆尽。到唐玄奘去时似乎只留下佛的两只石刻足印,据说佛曾言:见到足印,如同见我。幸喜这弥足珍遗的石刻被玄奘带回中国。我在尼泊尔见到的佛刻像,似乎大都是“新雕新刻”,且很多雕刻的技艺明显拙劣。尤其是那些石雕佛像,呆木僵滞,很像中国皇陵前神道两边的石雕人兽,空有一副表情。

公元一至四世纪,印度、尼泊尔的佛像雕刻是佛教中的一件极光荣、近乎神圣的举措。开雕之前的策划、工匠的选拔、方案的遴选,绝非一般意义上的雕像,而是由虔诚的佛教徒在充满无限崇拜的信仰下进行的,甚至有“一刀九叩”之说。因为从那时,佛教徒修行时时刻刻都离不开“观像”,“观像”即观佛、拜佛,佛教的信徒最先是由眼观佛,由眼入心,此佛就走进他的心灵之中。在他心目中的佛,就是眼见的佛,身拜的佛,由拜佛像再读经诵经,达到佛永在心中。可见佛像的重要性。由此雕刻出来的佛像都是雕刻艺术的极品,似佛非佛,似人非人,似静非静,似动非动,似威非威,似亲又非亲,慈悲并重,缘起性空。佛像雕刻艺术似乎也随着佛教兴衰而起伏。最兴旺的时期,应在古印度孔雀王朝时期,佛教恰恰是在这一时期才完成从恒河中下游地区传播到印度各地,并不断向周围国家传播。

中国的佛像开始从西向东、从北向南,如大海起潮,其势不可挡。佛像的雕塑也越来越精美,越来越中国化。出现了彩绘泥塑佛头像,也被称为流泪的佛头像。这尊“流泪的佛头像”出土于宁夏贺兰县宏伟塔,是宁夏博物馆的一级文物。佛头像绘有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上翘的胡须,下颔用墨线绘出日、月、云状的纹饰,由于环境的变化,佛像眼睛中的黑色釉料融化,流淌而出,仿佛是佛像在流泪,甚是感人,进寺拜佛的人无一人不泣泪。这尊“流泪的佛像”也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佛像仪表堂堂,两耳长垂,耳垂外翘,圆脸,细细长眉,凤眼,蓝色的发髻,眉心处有一颗红色的珍珠。

随着佛教的迅速传播,佛像在中国西北和华北地区大量建造,出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木材在雕刻成品时,往往会出现干燥裂纹,有时候长长的裂纹会正巧裂在佛像的身上、脸上、头上,这使那些虔诚的佛教徒欲死不能,欲活难受,痛苦万分,时时饱受灵魂和信仰的无形鞭笞和有形折磨。

东晋有位杰出的佛像雕刻大家,其名曰戴安道。戴先生应运而出,他用“脱胎换骨”法来解决木雕开裂。但戴安道的名气大,还因为有“雪夜访戴”的典故而扬名青史,反倒让他的佛像雕刻显得多少有些暗淡。戴安道雕刻的佛像只言佛祖所着袈裟,确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之艺,可惜传之后世的作品少而又少。

戴安道东晋人士,大儒大家亦大经大雅,与王羲之五子王徽之为友,能彻夜长谈毫无倦色。王徽之并非佛教信徒,也从不进庙。一次去找戴安道,有人引到一寺院门前,言戴正在寺中作雕塑。王徽之不进庙,索性坐在寺前石阶上等候,一候再候,一等再等,久等不见,王徽之渐躁,拾阶而上,本意“兴师问罪”,谁知一看戴安道雕刻的佛像,竟然如神降身,双膝跪倒,且长跪不起。王徽之视天下无人,服过谁?

说有一天夜里,王徽之夜读,不知道读的何书,读到哪章哪节。忽然想起戴安道,于是连夜乘小船逆水而上去戴家夜访,风雨一夜到戴家,谁都没想到,谁也不可能想到,王徽之令船原路顺水而下返回,但也撂下一句千古名言:“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有一次戴趁兴去访王,也是一路春风一路诗,快到王家,有一寺庙正在雕塑佛像,此门是非进不可,王家可以不去,佛家不可以不入。进去一看,有数位匠人正在大殿前的檐柱上用麻布片和漆在包裹檐柱。戴安道急忙趋前探问,方知此举可防止檐柱干裂。戴甚受启发,想用此法雕佛像,亦可避免佛像干裂,其法在行业中称“脱胎漆器”。戴出庙就往回走,有人提醒他王家在望,尚未探访。戴亦言,必先回去一试,何必见王?

北魏时期的佛像雕刻已经达到世界空前的高地。中国闻名世界佛教界、艺术界的六大石窟:敦煌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克孜尔千佛洞、大足石刻、麦积山石窟,皆出自北魏时期。大同云石窟的昙曜五窟是北魏佛像雕刻的扛鼎之作。尤其是第20窟的露天大佛,更是刀刀见功夫。北魏时期的佛像雕塑突出线条的美,突出人物形象的个性美、自然美,在逼真的写实中突出艺术家的创造美,对之前的雕刻艺术表现出的平板、呆滞、模式化、工艺化有了重大突破,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了,光耀依然,更让人崇拜,更让人敬慕,更让人感到北魏雕刻艺术的伟大,不朽的北魏佛像石刻和北魏的魏碑雕刻艺术一样,让后人永远崇尚不已。

北魏时期北齐著名的大和尚,北魏乃至整个中国书法史上都独占鳌头的安道一,至今也是书法界的楷模和临帖必学的先圣。据说安道一的魏书得益于佛像的神灵,每天三香,每天三拜,三拜之后见像如见佛,安道一每日都长时间静观佛像,看得那么专注,那么真情,那么神往,从心灵深处唤醒了他的艺术灵感,培育了他的艺术造诣,造就了他的艺术成就。有人言,安道一的功夫后人比不上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人能像安道一一样下功夫,去观摩北魏雕刻艺术。艺术的天才是依靠心灵唤醒的。

在莫高窟第290窟中有一尊北周时期的菩萨雕像。她可能是现世存的菩萨雕像中最喜庆、最仁慈、最和谐、最人格化的佛像。两目半启半合,自然大方,能让人感到她目光充满了慈抚、和善;再望,能让人感到菩萨在召唤。嘴角微微上挂,饱含着慈祥善良,似笑非笑;细看,笑在其中,慈在笑中。虽然雕像有些残损,但能让人感到艺术的魅力,让人感到高高在上的菩萨正是从凡人中脱胎而出。北周时期的艺术大师,一刀能动人,让人久久端详,由衷赞叹,无限敬佩。

山东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的古代佛教造像,是作为第三十四届世界艺术史大会的特别展项而展出,它的题目是:破碎与聚合。这些曾经在灭佛运动中被击毁,击碎成数百数千片的佛像残块,却彰显出一种无形的艺术冲击力。

龙兴寺窖藏的佛像残块一说有几百块,也有一说刚发现时有数千块,即使如此,这些破碎的雕刻石佛像残片,依然能表现出佛像完美的肉体、精细的雕刻工艺以及鲜艳华美的敷彩贴金,震人心魄,感人心怀,也触目惊心。

龙兴寺窖藏佛像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属于北朝晚期作品,最早的是北魏永安二年(529)雕刻的,这些佛像有坐佛和单体立像,坐佛又分跏趺坐像和倚坐像;跏趺坐像中半跏坐像犹为普遍,这可能代表北魏时期佛像雕刻的风格,大多佛像雕刻成袈裟裹足、露掌或不露掌,佛头像多为平螺肉髻,面部短而圆润,薄衣贴体,在衣纹佩饰上,给人一种质薄透体的视觉;在线条运用、传情达意、塑绘结合等方面都达到极高的艺术水准。细看东魏时期的一组雕像:一佛二菩萨,贴金彩绘,是那么慈祥地微笑着,是那么善意地在观赏前方。谁说石雕石刻无言、无声、无慈、无悲?侧耳细听,松涛木鱼声中不是有低低的传经送教之声?

唐代的佛像雕刻也是座艺术高峰。201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陕西彬县大佛寺石窟,为唐太宗李世民所修,高八丈有余,细观其石刻,方圆脸,丰满健壮,两眼半睁,威中有慈观世界,只要你跪倒合十上拜,就见佛祖正普渡众生关注你。佛祖的眼神塑造得堪称第一。而佛祖的鼻子不再是直通直管,而是如凡人一般,能见到鼻孔、鼻翼;燃香之余,再看,佛祖的鼻孔仿佛在轻轻地吸动,而那袅袅佛香正缓缓升起,仿佛入鼻而吸,真神了,这的确是唐代石刻佛像的珍品。唐以后,再不多见。

宋以后,石雕石刻仿佛都气息奄奄,再无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有人说到南宋的石雕刻像皆羊不犟、马不烈、虎不威、人不刚。这可能多少有些偏见,因为南宋屈弱,对内对外都硬不起来,像京剧《法门寺》中的贾桂,让人瞧不起,但到南宋时的佛像的确已无可提及。我到五台山等四大佛山看那些端坐大殿的佛像,这些明清时期塑的佛像都欠缺艺术的灵性,无艺术的魅力,让人感到近代的雕刻工匠和古人前辈相比,似乎有些江郎才尽的悲哀。

责编:瑞  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