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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粉七年
2020/2/6 21:22:45  点击量:

以下文章来源于愚婆码字 ,作者秋若愚



   

午后的凉粉店空荡而安静。我坐在窗前的光影里,一下一下揉捏着酸痛的老寒腿。不知不觉中,我的凉粉店已经开了整整七年了。七年,在我回望的眸光里,那些流逝掉的日子,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格一格,有白驹过隙的迅疾无痕,也有日复一日的艰难熬煎。很多年前,我和朋友说“哪一天走投无路了,我还去卖凉粉”。没想到,一语成谶。几年后,原本风生水起的生意仿佛一夜之间掉进了万丈深渊。卖掉房子还身背几十万高利贷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怎么办?卖凉粉!

命运就是这样兜兜转转。当我再次扛起卖凉粉的家当,离开家乡,奔赴另一个城市时,我算了算,距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挑担卖凉粉,已经时隔17年之久了。




上篇

01

我们在这座县城的东环路租下了一套两间大的门面房。

房子是新盖的,单层。60平米大的房子,空无一物。水泥地面,灰不溜秋,墙上的电线头耷拉着,墙面似乎还没有干透,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新泥气味。我站在窗下,呆呆地,从发污的玻璃窗望着外面的世界。时令已是初冬,一阵阵寒风刮过,裹挟着枯叶柴草左奔右突,废弃的塑料袋不时飞起,挂在电线、树枝上,飘飘忽忽不肯离去。闺密小白骑着电动摩托来了,后座上带着她工地的盘炕师傅,师傅两手举着家具,好像一个杂耍艺人。

拉砖的三轮车来了,一撅屁股把砖倒在门口,“突突突”地走了。拉土的三轮车来了,又一撅屁股把土倒在门口,“突突突”地也走了。

盘炕师傅姓李,紫红的脸膛,一笑便露出亮白的牙齿。他一边拿着卷尺量尺寸,一边说笑,抽空还得哼唱两句,使原本沉闷清冷的空气活泼暖和了起来。

小白也不怕脏累,亲自上手帮着匠人铺砖、填土,边忙边教育我“这下好好干哇,别瞎折腾了”。我乖乖点头,答应了一声“噢”。

盘起来的炕,可以容下四个大人睡觉。灶也不小,除了置一口做凉粉的大锅,灶台还可以放盆碗之类的家具。

不舍得雇人刮白,自己买回来两袋刷墙粉,和房东借了一把滚墙的“滚子”,绑在一根长木杆上,整整刷了一天,两个人的头上、脸上、衣服上、袖筒里,粉水流落得到处都是。

我们搬来五个旧书架,一排溜截在当中,做了凉粉店和住房的隔断,仅留一门宽的地方进出,然后开着快要报废的面包车趁夜色回老家拉来了六张旧桌子和一大摞凳子。桌子是用铁方管焊接的,桌面是木工板,多处起皮,已是斑斑驳驳。又买了六块印花塑料餐布,挨个儿铺上,顿时就满屋生辉了。

吧台是由一块废弃的“竹胶板”做的台面,上面苫一块粉花地板革,搁上汤盆、碗筷、案板、刀,仿佛又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我想亮堂堂挂个牌子,还想取个响亮亮的店名。和朋友商量,她说,就取“应县三女凉粉店”,土土的,俗俗的,长命。


02

腊八过后,“三女凉粉店”开张了。没有惊动亲朋好友,没有放炮仗,悄悄的,一副害羞的模样。

清楚地记得进店的第一位顾客。她穿着大棉袄,戴着帽子口罩,先是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问有凉粉吗,得到回答后,才匆匆跑进来,说感冒了,快给打包一碗凉粉,要辣辣的、酸酸的。她就站在吧台的跟前,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盯着我的手。我没来由地开始紧张,觉得放了盐汤,又好像没放,再放一勺吧,怕咸了,不放吧,万一寡淡了。真想端给她让吸上一口,却又没有勇气,愣了愣,又另外装了一勺盐汤,告诉她,如果淡了,就把这汤加进去。

这一天,我的凉粉店营业了58元。数额虽然不多,大冷天的,也算开张大吉了。

最繁琐的要数“吊”面皮。必须是头天晚上“洗面”。和好一盆面,饧到一定时间,加进水,像洗衣服一样地“洗面”。水是凉的,两只手下去,揉、捏、搓,等到洗出最后一团“面筋”时,两只手早冻麻木了,连手腕都是红的。

第二天早5点多就起床了,生着火,开始“吊”面皮。大盆、小盆、面盆、水盆、平底盘,摆了一溜,锅里翻滚着白的浪花儿,热气满屋蒸腾。先在盘底刷上熟油,再舀入适量粉浆,热水上锅蒸约1分钟,面皮鼓起呈透明状时立刻取出,再换另一盘。两个人在灶间来回穿梭,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

终于“吊”完了。一张摞一张,高高的,圆蓬蓬的,黄亮黄亮的,找一块干净的笼布苫好,然后开始做凉粉。相比较“吊”面皮,凉粉的工艺就轻省多了,把粉面稀释好,等锅里的水开了,一手倒面糊,一手用勺子搅动,直到粉的颜色由白变青,握勺把的手越搅越吃力,舀一勺,扬起落下,又软又顽又筋,就可以熄火出锅了。

快过年时,我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广告语,递给孩子爸爸,让他去电视台,并嘱咐说,一定要在除夕夜晚上开始播放,一直播到初六。他说,广告费肯定贵呢,我说,贵就贵点,怕啥。

大年夜,人们阖家团圆,围坐一起看电视吃饺子,滚动的字幕里,除了千篇一律的拜年祝福,独有一条是“喊”着“想喝凉粉,请到东环路三女凉粉店,过年不打烊。”

于是,南环路的人们来了,西环路、北环路的也来了,东环路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抱着个大盆,一进门就喊“三女凉粉真是及时雨,这几天的肉就跟那仇人似的,面也不能见。”把盆咚得往吧台一放,喊“来它十二碗!”一位大叔看着我擦凉粉,忍不住说:“你以前不是做这个的吧?”我一手抓着镲子,一手握着半坨凉粉,冲他笑了,不好意思的,满怀歉意的。他又说:“别着急,慢慢就手顺了。”

初一这天,晚上关了门数钱时,零零整整,数出了500元。数傻了,哪会卖这么多啊!再重数一遍,还是这个数。


03

      天气转暖,凉粉店生意在经过了正月后的一段低迷状态,又迅速好了起来。

      因为不得要领,人一多就手忙脚乱,再加上切面皮的刀是新买的,刀刃锋利,稍一分神,就切破了手指。急慌慌跑出去找到附近那个门诊,清洗、上药、包扎,然后跑回来再切。经常这样子,马路对面坐着歇凉的女人们一见我抱着手指跑出去,就都笑了,那句“那女人又切着手了”的话顺风飘进我的耳朵里。门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女人,名字叫赵新。她一见我跑进,就先弯腰找药棉,也不说啥,很细心地帮我清理掉血污,最后也只收下“创口贴”的钱。

       凉粉卖光了,赶紧再做一锅,做出来后不懂得用碗一碗碗晾开,还是倾倒进一个盆里,热气腾腾的,烫得不能下手,找来长勺,一块一块挖到凉水盆里,觉得已经很是智慧了。直到来了一个家乡朋友,他看见我烫得龇牙咧嘴的,才说:“我看见我二姑是一碗碗地盛出来,很快就晾冷了。”

       大姐每天晚上打电话问我卖了多少钱。卖多了,她也高兴的,卖少了,她就说“生意就是个这,好一天不好一天,很正常。” 哥哥也每天电话问,吩咐我好好干,要精益求精。

       夏天来了,这是凉粉店的旺季。西环路修路了,人流车流不能通行,食客们一到中午就涌来了东环路。电路也有了问题,隔天就停电,一停一整天,人们急死了。没到11点呢,店里就陆陆续续来客了,有吃的,有打包的,队伍一直从吧台排到店门口,吧台边挤得满满的,每一双眼睛都是渴望的、焦灼的。我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

       没有空闲记账,店里的客人吃完结账时自己报数,几碗凉粉、几碗面皮、几个鸡蛋、几个包子,报完了问我多少钱,我头也不抬,说你自己算算多少,算出多少就给我多少。

       一中午下来,当客人散尽后,我的双腿僵硬到不能移动半步,手心也让镲子擦得血洇了,指头啥时割破了,也没感觉疼,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响了。


04

       店门口有一棵洋槐树。午后的日光射过来,挨窗的那个桌子树影摇曳,一片阴凉。

       我总是趴在那个桌子上,重复翻看一本《赵树理文集》。《李家庄变迁》《盘龙峪》,看着看着就迷糊了,直到有客人进来,“呔”地喊一声,才惊跳起来。

       货架的最高处放着四本《二十四史》,字太小,看着眼晕。对面麻将馆的老李借去看了两天,拿过来时,一再强调说都是盗版的。

       我感觉很久很久没有写字了,手和心都有点痒。没有电脑,也没有像样的本子,我就抓起吧台上的记账本,把密密麻麻的账页翻过去,写一点,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个段落,渐渐地,就写下一个整篇文章。因为经常提笔忘字,所以一篇文章里大都是汉字和拼音混杂,好像一条流淌的小溪里生长出的一汪一汪的水草,滑稽,却又生动。

       老李喜欢写诗,通过观察,大概认为这一条街,就我一个是和他志趣相投的人。所以,他经常一大早从对面的楼梯往下拐,手里拿着一张纸,揉着眼睛,一进门就喊:“三女,三女。”看他那样子,估计为憋这一首诗,肯定又熬了半个通宵。洗干净手,接过他的诗,默念一遍,心想这不是顺口溜吗?抬头看他,那一双惺忪的睡眼满含着期待,好像问:“怎么样?怎么样?”我只好违心说:“写好了!写好了!”

      有一次他领着麻将馆的人来喝凉粉,手里举着一张纸,哇哇喊着,要我给找家杂志发表发表。麻将馆人听见了,立刻起哄说:“老李的诗一发表就有稿费了,今天的凉粉老李请。”老李哈哈笑了,好像那笔稿费真的很快就到手了,颇为爽快地结了账,还吩咐我给他们每个碗里多加一颗鸡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去,我像是一只从高空跌落进山涧的小鸟,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风声雨声。右隔壁开削面馆的钱红霞路过就趴窗户喊,左隔壁开小卖店的朱之兰得空就推开门,说别忙了,出来晒晒太阳哇。

       过路人一溜一溜的,开小车的,骑摩托的,步走的,各不相干。我和朱之兰靠着她家的雪糕柜,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人来人往,一边比大腿。我说她的细,她说我的细。

      忽一日,钱红霞提议,说咱们三个都胖得难看了 ,晚上跳舞减肥吧。

      于是,一到晚上9点以后,钱红霞就打开她那个红壳录音机,放在我店外的窗台上,然后挨个儿敲窗,喊着“跳舞啦,跳舞啦”。“佳木斯快乐舞曲”开始了,先是一段好听的普通话——“最早沐浴晨光的土地是吉祥的土地,最早朝拜太阳的人们是幸福的人们……让我们快乐起跳佳木斯……”从第一节的上肢运动开始做,做到第四节就大汗淋淋,气喘吁吁。过路的人们停下来看看走了,跳跳走了,从头看到尾的观众,就只有朱之兰的小儿子洋洋,他看着看着就会憋不住喊:“妈妈跳得不好看,面馆姨姨也不好看,就凉粉姨姨好看。”他妈笑了,钱红霞急了,说数你凉粉姨姨胖了。


05

挣了一点钱,就想把店里这些旧的桌凳换掉,甚至还花“巨资”请木匠做了一个有“外围”的大吧台。客人进来,再也看不见我的汤盆,也看不见我是如何调制凉粉的了。一位老熟客进来后,哇哇地表示了不爽,说她就喜欢看我擦凉粉的样子,两只小手白灵灵的。边说边翻转着自己的两只手,那样地惋惜。

一个人看店的日子,总是会有很多“意外”发生。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经常来吃凉粉,偶尔会突然问一句:“老板娘啊,你脸咋那么白?”我懵了懵,立刻回答他:“和您一样,脸那么黑,都是妈生的呀。”他后来得寸进尺,会说一些“旁敲侧击”的话,甚至问我,能不能送凉粉上门。我实在忍无可忍,拿起扫帚开始“扫”他,看着那个逃离的背影,才想起一碗凉粉加鸡蛋的账还没有结呢。

也有喝至深夜都不走的醉鬼。如果店里就剩他一个我一个,我就会搬个凳子坐到店门口去,以防他一发酒疯,我就弃店奔逃,爱咋咋地。

暖心的客人也是不少。他们从外面来时,有时会打包一些下酒的肉菜,和我要盘子时,会顺带要一只碗,把每个袋子里的菜都夹一筷子出来,递给我,要我吃。我哪里肯接,他们就会很急很急,吓唬我说,要是不吃,就再不来了,不仅不来,这阵就站起走人。

有三个老熟客农民工,进来时就乐呵呵的,他们点了三份面皮后,解开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一人分得一张葱花饼,把剩下的第四张连同袋子放到吧台上,说一声:“三女女,这张给你的。”我说不出一句推脱的话来,就觉得眼睛起雾了,连切着的面皮也看不清楚了。


06

 “凉粉季”总是很短暂。每到中秋节前后,秋风乍起,天空澄明,水瘦山寒,树上的叶子半黄不绿时就开始在空中翻舞盘旋,悄无声息飘落在路上,在身上、在心头,凉意顿生。客人渐渐少了,我有了大把的时间乱翻书,心血来潮了也写写店里发生的故事。《老驴驮盐》《豆面老呼》《我的喜哥哥宝哥哥》《大杂院》《包子王画》等等,一篇篇“诞生”在记账本上。孩子爸爸看见了,叹一口气,说:“不行就买上个笔记本电脑哇。

电脑摆在桌子上了,那真是顺手了许多。好多词语、成语,只消敲下单个的字母,就会成串地跳出你想要得那个词语或者成语来。我陆陆续续又写了《老袁老蛋》《喝酒的人》《碗窑碗窑》《稠粥》。国庆节过后,我关了店门,去毛乌素沙漠走了半月,回来写了《毛乌素沙漠之旅》上下篇。

寒冷的夜里,我缩在被窝里看莫言的《蛙》,过了12点了,还毫无睡意。外面北风呼啸,护窗板子啪啪作响的声音,淹没了炭仓里老鼠的啃噬之声。太冷了!连哈出来的气都能看见。我摸一下鼻头,冰凉冰凉的。探身看看地下的火炉,才知早已奄奄一息了。

对于文字,我其实一直是深爱的。那么多年的“矫狂”过后,现如今这样的生活,除了卖凉粉,我只有在文字里寻求一种可以慰贴灵魂的东西了。身边没有了朋友,写字成了唯一的宣泄口。到了大雪,我就写《大雪过后好杀猪》,灶火打炝了,我就写《灶火打炝及其它》。淡季写,旺季来了还要写,脑子里成天盘旋着人物和对话,一算账总出错。有一次,一桌客人吃完后,站起来结账,算得好好的,一共130元。人家递给我二百整钱,我想了想,给人家又找出去130。那些人喜吱吱出门时,我就想,他们那是乐啥了,脸前晃动着找出去的那张红票子,感觉哪里不对劲,张张嘴,就是说不出话来,直到人家们一个个钻进小车,扬长而去了,才醒转过来,这时候,才捶胸顿足,恨不得一头撞墙死了算了。

又有一次,一个年轻娃娃进来买了一些鸭肠、虾尾、芋头粉,问我一共多少钱。我说:“一个九块,一个十五块。”他笑了起来,把钱一一分开摆吧台上面:“给您!这是九块,这是十五,一共多少,我也不知道。”然后笑着提袋跑了。


07

       我家和朱之兰家的后门都通着房东的小院。每天早晨,房东拉开了水闸,就喊:“三女打水——朱之兰打水——”迷迷糊糊爬起来,把水桶放出去,互相打趣几句,嘻嘻哈哈的,一会儿就清醒了。一桶一桶的提回,倒进大水缸里,水缸满了,叮叮当当、忙忙碌碌的一天就又开始了。到了冬天,院里的水管冻成硬棍儿,得先取两壶开水浇上去慢慢消开,水才能抽上来。门开了关了,关了又开了,冷风呼呼的,等到把水缸倒满了,好不容易烧热的家又成了冰窟。喝凉粉的人冷得不想坐,把凉粉端到炉盖上,坐在跟前吃。有的干脆站着,几口扒拉进肚,抹着嘴嚷着好冷好冷,匆匆地推开门走了。

     生火炉是个技术活。我们没有硬柴,把啤酒箱撕成碎块做底柴,有时就生着了,有时得重生三几回。我不行,每次弄得手上脸上都是黑,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孩子爸爸被每天这一通生火炉惹得很是心烦,终于在一次醉酒后,一脚把炉子踢翻了,然后疯了一样,把灶上的笼屉抓起来摔在地下,那些捏好的待蒸的包子被甩得七零八落。这还不算,他又抓起放零钱的“鞋盒”,一甩手,那些一块的、五块的、五角的、十块的、二十块的,飞扬起来,有的落在桌上、地上,有的落在灶火里,嗖地燃成了灰烬。我在生气出走了一个小时后,想到正是中午时分,店外肯定有了等待的客人,匆忙赶回去时,店门朝里关了,店门口站着两个客人。拍打门窗无果,拨手机号,没人接。从房东院进去敲后门,也不理。捡了两块砖头垫在脚下趴后窗一看,床上躺着的人和死猪一样了。我只好折回店外面,把门的底板用砖头砸开,然后像狗一样地缩身钻进去,拉开插关。客人们涌了进来,问这是怎么了,我哽了哽,说不出什么,赶紧戴上围巾,问他们都吃啥呀,凉粉还是面皮,加不加鸡蛋?

       回老家过了个年,再来时,已是正月初六。一屋子的杂乱无章,无从下手。安火炉、扫灰尘。去右边看看钱红霞,她还是那样古怪精灵。去左边看看朱之兰,她新烫了发,黑棉袄的扣子掉的只剩下上面的第二颗。对面的,周围的几个店铺都关闭了,护窗贴着白纸黑字的“转租”。从二级路刮进来的风狂吼着,把路边垃圾堆的炉灰刮的沸沸扬扬,一片天昏地暗,看不见一点过完年的新气象。门前的枯枝摇摇晃晃,努力想要苏醒。麻将馆的老李在二楼的阳台端着炭盆,乐呵呵冲我喊着:“三女子,过年好!”我赶紧回应:“过年好!老李。”


08

      光阴似箭呐!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

      因为没有下水装置,我们总是一趟一趟地提着泔水桶到马路对面的下水道去倒。因为没有暖气,我们买回的煤也没有搁置的地方,所以那间和凉粉店隔断的后厨,成了集厨房、卧房、粮仓、炭仓为一体的“混居室”。因为没有卫生间,我和朱之兰、钱红霞三家人大早上就开始抢厕所。那个旱厕设在巷道里,仅容一个人转身的地方,厕所门是一扇摇摇欲坠的破铁门,里面的把手早就坏了,拴着一根细麻绳,谁进去了,一手解裤带,一手紧拽着绳子,生怕外边的人把门拽开了。钱红霞的女儿喜欢占坑,一看见她钻进去,后面的人揪着裤子,就会很绝望地捶胸顿足。憋上半个小时,走上前拍拍门,喊一声“小美女,起呀不?”她理也不理,在里面死死地拽着麻绳。

       雨季来了,凉粉店的房顶开始漏雨。外面大雨,店内小雨。和房东去说,房东说等天晴了想办法。连阴雨一个星期后,门口的路面出现了坍塌,从二级路涌流过来的雨水呼啦啦泻进去,坍塌的面积越来越大。打了好几个部门的电话,都说不归他们管。来吃凉粉的小车不小心就栽了进去,骂骂咧咧地,就差煽自己一嘴巴。我们找来一些枯树枝插进坑里,枝头上拴上几根红布条,迎风飘扬,意思是告诉路人,这里有“陷阱”。十天后,太阳终于出来了!我发霉的身体和心贪婪地晒照在院台上,心里萌生出两个字:搬家。

     (坍塌的路面)





下篇

01

       凉粉店的新址,选在了火车站的附近。这是一处临街的两上两下的铺面,租金是两万三千元每年。房子的前身是做“婚礼跟妆”的,所以店面做过简单的装修,很整洁,连墙面都不用重新刮白。

      有集中供暖的冬天,店内温度是23度。上下水通畅,一楼二楼各有一个卫生间。更暖心的是,房东搬离二楼时,没有撤走窗帘,还留下了一把拖地的墩布。我们新做了一块灯箱大牌匾,白底红字,一到晚上,“应县三女凉粉店”就发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应家具都从东环路的旧店搬了过来,各归各位。二楼的住家也宽敞明亮,卫生间的置物架上干干净净地摆放了洗面奶、润肤霜等等的瓶瓶,洗脸毛巾也不再冻得僵硬,太阳能的水整天热呼呼的,睡前可以穿着睡衣烫烫脚,半夜去卫生间也不再打哆嗦……

      世界一下子美好了起来。

      开张的第二天,天降大雪。这是入冬以来下的第一场大雪。天地都白了。行人很少很少,偶尔有小车驶过,也像蜗牛一样的缓慢。赶火车的人,穿得严严实实,背着背包,拉着箱子,迎着风雪。有路过店门的学生,喊一声“有凉皮没?”然后让打包一份,说要在车上吃,嘴唇都打着哆嗦。下了火车的人,三三两两进来,把厚重的帽子抹下,脸上洋溢着归家的喜悦。很是排场地安坐下来,凉粉、面皮、熏肉,都点上,再上个半斤的小酒,嚷着太冷了太冷了。也有点一碗馄饨一个肉夹馍的,热呼呼吃完,赶紧回家。

      马路对面正对着一个麻将馆,一到收摊出来,那几个输了钱的就揪住那个赢了钱的,不让走,说赢钱了得请人喝凉粉降火气。

      队伍庞大,一进来,就是十几个,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有的说:“新开的啊,咱们尝尝味道怎么样。”有的一进来,就眼尖地认出我来,哇哇地喊着那个“三女”,好像看见了一位很是稀罕的朋友。他们这一顿吃,是毫不客气的吃,看见什么点什么,抓起什么吃什么,我是毫无招架之功,那个被迫请客的,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样的场景,只一个劲地傻笑。

     快过年了。店里的生意很是意外地热闹起来。也不知从哪涌来这么多形形色色的顾客。讨账的、躲债的、精神不正常的,占了大多数。有的客人一天三顿来吃,实在不想吃凉粉面皮了,就低声下气地央我,让煮碗挂面吃,方便面也行。如果碰巧吃上我自己做的一碗大烩菜,那真是感激涕零,一再说谢谢谢谢,恨不得付给双倍的钱。精神不正常的这些人,平时在哪游荡呢,怎么会在过年时就无处可去了?给他们吃一碗凉皮是收不到钱,也不打算收钱的。关键是端着碗不好好吃,吃一半撒一半,有一个直接就顺衣服领子倒进了肚子,汤汤粉粉流满了胸脯,竟然哈哈大笑着说“吃饱了!吃饱了!”然后扬长而去。


02

      和东环路相比,火车站这里多了市声的吵杂,少了人间的烟火气。这里的“左邻”是一对小夫妻,他们开着一间房的铺面,经营着联通卡号的售卖。店里靠墙有一组货架,摆放着一些手机、充电宝、数据线之类的小件,生意还不错。因为年龄的差距,我们很少交流,见了面,只是笑笑。“右舍”是一家花店,女主人是个身材高挑、长相美丽的女人,很高冷,不像朱之兰那样,更不像我老家隔壁的五表婶。

       闲暇时,我在门外晒晒太阳,会想起那么多熟面孔的东环路,想起朱之兰的大腿,想起对面麻将馆老李的诗。很寂寞。我又开始看书。然后开通了网线,占了一张餐桌,搁置了电脑。

       一个人幸福的一生,是从来没缺少过朋友的关爱。我收到了山东朋友寄来的野夫的《八十年代的爱情》,收到了大同朋友寄来的《纳兰容若词传》,收到了应县老乡杨培忠的散文集《乡村记忆》。每读一篇好文章,总会激发我想要书写的灵感。所以,我总是放下书就打开电脑,把蜂拥而至的东西很快写下来,有时是一段话,有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写完了,就非常地高兴,好像洗了个热水澡一样的浑身通透,舒服又舒展。

       有时不方便打开电脑,着急了就还是写在记账本上。一天天的,越积越多,孩子爸爸要记账时,翻一篇是文章,再翻一篇,还是文章,就不耐烦地嗨嗨叹气,惹得我很是不好意思,羞愧不已。朋友的“名烟名酒”店关闭了,送了我一组货架。我摆放在店里的南墙下,擦得明明亮亮,把“张子儒传统家拌醋”礼盒摆上去,把“三女凉粉”礼盒摆上去,然后在紧挨电脑的地方空出两个格来,放书。书不是很多,也就二十多本。常看的,也不过三五本。网友“糖糖”送给我五小包薰衣草,我把它们挂放在头顶的书架上,时不时地,会有花香沁人心脾。


03

       本以为搬迁了新地方,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气从此就散掉了。没想到,原来的老顾客,经过打听,相继寻了过来,把我感动的,见一个说一个:“好久不见呐!这一碗,我请了。”好像倒了一个地方,再相见便是亲戚了一般。

       原来东环路的老邻居,有个叫武大梅的,也来了,说一会儿准备上火车,看见牌子了,就想进来吃碗面皮。她的小超市就开在我那个店的斜对面,每天一大早,她家的小喇叭就开始广播:“新到的大接李,还有大绵杏,便宜卖了……”我曾经那样烦那个声音,那样烦她,现在看见她,稀罕的,问长问短的,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她也是稀罕的,把鞋脱掉,在椅子上就盘起了腿,和我说生意的不好做,说大儿子和媳妇的光景,说小儿子的房贷,说到最后,看看表,说时间到了,赶紧走。可是,她要上的一碗面皮才吃了两口啊,我赶紧找打包盒给她装了,嘱咐她带上车吃掉。

还有一位老熟客,我叫不来她的名字,年龄比我大几岁的样子。她每个星期都要坐火车去大同看孙子,每次不在家做饭吃,早早就打扮好,挎着包包来到我店里,说不想做饭了,喝碗凉粉、吃个包子算了,顺便还能和三女说说话。她这一“顺便”不要紧,就生生地把我午后的假寐时间、看书时间、写字时间,通通地“顺便”掉了。她很健谈,自己的父母、儿女、姐妹,永远聊不够的话题,故事都很有趣,说着说着,就会像武大梅那样脱掉鞋子,在椅子上盘起腿来,一手比划,一手搓弄着脚板,眉眼都快飞起来了。

       还有一个女人,是第一次来的生客。她点了一碗凉粉,刚吃了一口,就搁了筷子叹息起来。我正要问她是不合口味吗,她却先一步问我:“三女,我二姑病了,你说我该不该去看看?”

        冷不丁的,店里来了一位大叔。我是因为他边吃饭边哼歌才注意他的。渐渐地,我了解到,他是铁路局的退休工人。他喜欢流浪,一个人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走。到了一个地方,就住下来,玩,玩够了,再去下一个地方。他来到这个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就下塌在火车站对面的“光明旅社”。因为租金太便宜了,包整月才450元,他就痛快地租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要怎么玩呢?他看见站前广场每天晚上跳广场舞,人们的舞姿很美,就是那个音响破得不行。于是,他去了家电城,花1500元提出来一个大音响,拧到最大音量,从大北街一路“唱”到火车站广场,一脚把那个破的踢开,正在酣舞着的“大妈”们僵住了。他长臂一挥,大喊一声“开始!”就先舞了起来,“大妈”们瞬间就回过神来,跟着一起摇摆,摇摆。

       他早晨不吃饭,中午进店只点一碗凉粉、半斤酒和半斤猪头肉。下午7点多就来了,让做一个肉夹馍,煮一碗馄饨,特别叮嘱不要在馄饨里放葱花,我没问为什么,他自己说是一会儿跳舞呀,怕女人们嫌弃。可能是一个月的房租到期了。他那天晚上没跳舞,破例又喝了半斤酒,说明天走呀。我问,音响呢?带上吗?他笑了,说不带,交给一个舞伴保管了,明年再来。又说,这地方挺好,女人们舞跳得好,三女凉粉滑溜溜。


04

      也许是挨着火车站的缘故,这里的客人年轻人多,说普通话的人也多。一位打扮很新潮的学生娃一进店就操着一口普通话喊:“想死啦!想死了!快来一碗凉粉儿吧。”我听他催得急,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问话也快了起来:“加鸡蛋不?加辣不?”他在原地蹦了两蹦,做了一个舞蹈动作,一迭连声地回我:“加!加!”然后用二拇指直指张大的嘴巴,喊“辣死我!辣死我!”哦,他是让我辣死他。加一勺辣椒面,肯定就辣死了,不能,加半勺吧,辣个半死。

       市面上开始流行一种吃法叫“混搭”,就是把凉粉和面皮半份半份地掺和起来吃。一开始,有人这样喊:“阿姨,给我来一碗凉粉和面皮。”我听懂了,先擦半份凉粉,再切半份面皮,和起来调好。再有人喊:“阿姨,给我来一份混的。”说的是好听的普通话,我也懂了,她这是要一份凉粉和面皮混搭的。可是,有一天一个小女生娇滴滴来了一句“给我来一份混的”,说的是当地话,“混”字发音是拼音里的二声。我愣在那里,没立刻反应过来,小女生噗嗤笑了,然后用两小手开始比划:“就那个凉粉,还有面皮……”我才噢噢着醒悟过来。

       火车站本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短短的一天,所接待的客人,复杂到好像经过了长长的一生。来者有疯子,有傻子,有抽烟的女娃,有酗酒的男人。一个人喝闷酒的,那是疗伤的;一男一女,静静对坐的,那是谈情说爱的;两女一男,都戴着眼镜,说《流浪地球》的,那是谈文学的;一大波人敞开衣衫,酒杯乱碰,唾沫飞溅,那是吹牛的。

      在一进门的墙上,我挂了一个顾客留言本,很显眼。喜欢留言的,大都是外地的客人。他们准备走时,会稍作停留,给本子上留一句话,写完后,有的直接走了,有的回头冲我笑笑,道一声“再见!”或者“谢谢!”。隔些天,打开本子,会看到这样的话——

       “环境整洁,还有古色古香的挂件。老板干净利落,老板娘人也好看,呵呵。”

       “重点讲讲食品吧,包子大个儿,肉包子香浓,还有卤蛋,花纹很漂亮,凉粉味道纯正。祝生意兴隆!”

“面皮很好吃,有股熏肉味。老板娘很能干,就是不爱笑。”

       “吃到了今生最美味的凉粉。我是陕西渭南人,欢迎您一家来渭南。”后面跟着名字和电话。

       “喜欢你家的凉粉,也喜欢你,姐姐。”后面跟着名字和电话。

       ……


05

       夏天是凉粉店的旺季。从早晨6点开始,和面、调馅、做凉粉、调汤、切葱,然后就到了中午的饭点,忙到客人散尽,都不能歇口气,得洗掉厨房堆积如山的碗筷。这中间,零零星星的客人还有,收拾干净了,已是下午的4点以后,睡醒午觉的人们,三三两两约会着来了,上凉粉、上香槟、上啤酒,再出去喊烧烤摊送一打猪肉串,一谝就是一下午。我喜欢听他们谝一些家长里短,最怕他们谝历史文化,因为他们聊不下去,或者是出现了疑问,就会像我求证。例如“松赞干布娶的谁呀?”“布达拉宫是不是松赞干布为了迎娶文成公主而修建的呢?”等等,回答不上来时,我得放下手里的活计,擦干手去翻百度,真是着急得很。

       到了晚上的12点了,热得睡不着的人们跑出来喝凉粉,索性再开一个啤酒,还美其名曰“凉粉就酒,越喝越有”。凉风习习,我坐在门外剥小葱,剥好多,洗干净了,凉干,好让明天的客人就包子吃。散步的人们路过了,站站,看看,说辛苦的,我就笑笑。一天天的,这些琐碎支离的日子如溪流一样淹没,甚至没有起伏和动荡。在夜晚的街市上,我曾经和她们一样也是年轻的女人,用没有葱蒜味的白皙的手拉着一位快乐的少年,恣意游逛。

       睡前必读一本书,无论多晚,已成习惯。太累的时候,一篇文章刚读了个开头,就两眼一合,啥也不知道了。有时打烊早一点,就可以好好看几页,但是像《白鹿原》这样的长篇是不应该晚上读的,害的你连做梦都是黑娃和小娥。第二天一天还是神思恍惚,不是说错话,就是算错账。客人走了,一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和谁对话。

      日子久了,肚子里会憋着好多故事想写,先是题目跳出来,如《济爷》《穷人又请客》《小店斗贼人》《大姐凉粉店》《军哥那年才17》,这些题目涌动着,乱纷纷的,不知道先写哪个。好不容易要开始写了,写着呢,客人进来了;写着呢,香菜没了;写着呢,该卤蛋了;写着呢,白皮饼用完了。客人进来看见电脑上码的字,会惊愕地问:“三女,你这是搞啥武艺?”我有一瞬间的尴尬,然后会告诉他:“我那是‘降龙十八掌’。”有一位客人看懂了,还拿起鼠标拖动了几下,说:“咦?写小说呢!”第二天,他就领来一桌朋友大吃大喝,和朋友们介绍说:“这个老板娘不简单,凉粉做得香辣辣,小说写得顺溜溜。”一伙人手举酒杯,齐刷刷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盯我,我无地自容,脸颊冒火,估计红得能滴出血来。

       最喜欢忙碌多日之后突如其来一个雨天,那简直是一个可以庆祝的节日。

      凉粉,滚一边哇!

      卤蛋,滚一边哇!

      猪头肉,滚一边哇!

      我要正正经经写字了!从早晨写到晚上,渴了,就一杯水,饿了,啃一个干饼子。憋了很久的一篇文章完成了!落笔最后一个字,再沉闷的心都能开出灿烂的花朵来。

      ……

       七年。

      已是半生颠沛流离后。我觉得该要完成这样一次述说。

      七年——

      贷款还清了,我又重新有了自己的房子,两个孩子也都完成了学业,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生活呈现出该有的模样,一切仿佛回归了正常轨道,再没有慌张夺路之感。

      有位作家说过:“于尘世,没有饭碗的人,拿什么打理人生?”我想,“凉粉”——便是我今生的一只饭碗了。在这饭碗的边上,我又写了几行稚嫩笨拙的文字。就我而言,没有文字的人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抚慰灵魂!

     卖凉粉、看书、写作。 

     我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了。


责编:王 瑛